張老頭和李老頭都是跟著班主幾十年的人，捨不得戲臺，說“就算死，也要死在戲臺上”。可他們也怕，每次唱夜戲，都要在後臺點三炷香，對著陳阿婆的化妝臺拜一拜，說“阿婆您高抬貴手，別找我們麻煩”。

有天晚上，唱的是《秦香蓮》，班主唱陳世，張老頭敲鑼，李老頭拉胡琴。夜戲開演前，天就得厲害，風裹著雨往戲臺的隙裡鑽，把臺前掛著的“青川戲臺”匾額吹得“哐當”響，像是有人在後面推。班主穿著大紅的袍，站在後臺候場，心裡總髮慌，今天后臺沒出現新的油彩罐，可那份安靜比往常的詭異更讓人不安。

張老頭把銅鑼掛在腰間，手裡攥著鑼槌，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湊到班主邊，低聲音說：“班主，我總覺得今天不對勁，你聽，這風裡好像有人哼戲詞。”班主側耳聽了聽，只有風聲和雨打瓦片的“噼啪”聲，可再仔細聽，又真的有縷極細的調子飄過來，是《霸王別姬》裡虞姬的唱段，“看大王在帳中和睡穩”，調子拖得又慢又冷，像是從地底鑽出來的。

“別瞎想，是風聲。”班主強裝鎮定，可手心裡已經冒出了汗。他抬頭看了眼陳阿婆的化妝臺，黃銅鏡蒙著灰，檯面上空的，只有那支陳阿婆用過的柳木炭筆，斜斜地靠在鏡邊上，像是剛被人拿過。

李老頭坐在後臺角落調胡琴，琴絃總也調不準，剛把“宮”音調準，一鬆手又變了“羽”音，像是有雙無形的手在撥弄琴絃。他氣得把胡琴往地上一摔，“媽的，邪門了！”胡琴落在青磚上，發出“咚”的悶響，琴絃斷了一，斷絃彈起來，正好刮過他的手背，留下道細細的痕。

就在這時，前臺傳來觀眾的催促聲，“怎麼還不開演？”“別磨蹭了！”班主咬了咬牙，撿起胡琴遞給李老頭，“換弦，趕上。”李老頭皺著眉，從布包裡掏出備用琴絃，手指剛到琴絃，就覺得一陣刺骨的涼，像是到了冰塊，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這弦怎麼這麼涼？”

好不容易換好琴絃，戲總算開演了。班主提著袍的下襬，走上前臺，臺下的煤油燈晃得他眼睛發花。他開口唱“陳世”的唱段，剛唱到“包龍圖打坐在開封府”，就聽見後臺傳來“咔嗒”一聲，是油彩罐放在桌子上的聲音。

班主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想回頭看，可臺下的觀眾還在等著，只能著頭皮繼續唱。可那聲音總在耳邊繞，“咔嗒”“咔嗒”，像是有人在後臺來回擺放油彩罐。唱到高，他突然瞥見臺側的影裡站著個人，穿著藍布戲服，背影和陳阿婆一模一樣，那人手裡好像還拿著個東西，圓圓的，像是油彩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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