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見到林阿婆，是在2019年的梅雨季。

那天的雨下得黏膩，像是永遠也擰不幹的溼抹布，裹著整座老城區的灰磚黛瓦。我攥著租房合同，在青石板路上深一腳淺一腳地走，鞋尖沾滿了青苔和爛泥，每走一步都能聽見“咕嘰”的悶響，像是踩在某種生上。中介小周在電話裡反覆強調，這老院便宜，月租比同地段三百，就是偏了點，在巷尾最深，院裡還住著位獨居的老人，“人好，就是不說話，你平時別打擾就行”。

巷口立著棵兩人合抱的老槐樹，樹幹被雨澆得發黑，皸裂的樹皮裡滲著深褐的，像凝固的。枝椏垂下來，沾著溼漉漉的葉子，風一吹就晃，活像浸了水的鬼手在半空抓撓。走到院門前時，我看見門楣上掛著塊褪的紅布，布角磨出了邊，被風吹得掀起來，出底下刻著的“槐安院”三個字——字是刻的，裡積著黑垢，雨珠落在上面，順著刻痕往下淌，竟真像在流。

“吱呀”一聲推開門，門軸發出的聲響在雨裡格外刺耳，驚得院角的青苔都了。院當心也種著棵槐樹，比巷口的還，樹幹上纏著一圈圈紅繩，紅繩上掛著些掌大的布人。每個布人的臉都用黑墨畫著眼睛，沒有 pupils（瞳孔），只有兩個黑黢黢的圓，雨珠落在布人臉上，順著墨痕往下淌，像無數雙眼睛在哭。

“誰啊？”

聲音從西廂房傳出來，啞得像砂紙磨木頭，又帶著點溼的黴味，鑽進耳朵裡得心慌。我循聲去，只見門框裡站著個老太太，穿一件藏青的斜襟布衫，布料，像是漿過很多次，領口和袖口卻磨得發白。的頭髮梳得一不苟，用銀簪綰著，銀簪的尖兒在雨霧裡泛著冷。最讓人發怵的是的臉，白得像剛從墳裡挖出來，不見半點，眼睛卻亮得嚇人，直勾勾地盯著我手裡的合同，像是能看穿紙背，看見我口袋裡僅存的兩千塊房租。

“阿婆您好，我是新租東廂房的，陳冬。”我把合同往前遞了遞，指尖沾了雨，紙頁洇開一小片溼痕，“中介說跟您打過招呼了。”

沒接，也沒，就那麼站著。雨還在下，打在槐樹葉上“嘩啦啦”響，襯得院裡更靜，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像有隻手在腔裡敲鼓。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悠悠地開口，聲音裡裹著水汽：“東廂房……好久沒人住了。”的目掃過東廂房的窗戶，窗戶紙破了個，風從裡灌進去，發出“嗚嗚”的聲兒，像剛斷的小孩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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