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幽從裂中走出來的時候，他不在虛空中。他在一座山上。山很高，山頂有一座宮殿，宮殿是黑的，黑得像墨，像夜，像一個人的瞳孔。宮殿的屋頂上著一面旗，旗是紅的，紅得像，像火，像一個人的心臟。旗上繡著一個字——“魔”。

山下有一座城，城很大，大到一眼不到邊。城牆是黑的，城牆上每隔十步掛著一盞燈，燈是紅的，紅得像。燈中燃燒的不是油，是人的魂魄。魂魄在燈中無聲地尖，一張一合，永遠合不上。

九幽站在山腳下，看著那座城。他的影子從腳下蔓延開去，無聲無息地爬過碎石，爬過荒草，爬過那些被棄的石階。影子裡有什麼東西在，很多很多，麻麻的，是那些被他吞噬的怨魂。它們在影子中掙扎、嘶吼、哭泣，但聲音被黑暗吞沒了，傳不出來。

他走上去。石階很長，一千零八十級，每一級都刻著一個名字。不是人的名字，是“罪”的名字。貪婪、嫉妒、憤怒、懶惰、傲慢、暴食、慾。七宗罪，反覆刻，刻滿了每一級臺階。石階上躺著人，不，不是人，是“罪人”。他們的眼睛被挖掉了，耳朵被割掉了，舌頭被拔掉了，四肢被砍掉了，只剩下一個禿禿的軀幹，被釘在石階上。他們還活著。他們的傷口在不斷滲，順著石階往下流，匯一條暗紅的小溪，流進山腳下的護城河中。

九幽走過他們邊。他的影子覆蓋了他們的，他們覺到了什麼，那些空的眼眶轉向九幽的方向，翕，發出無聲的哀嚎。他沒有停。

他走到山頂，站在宮殿門前。門很高，十丈，門上刻著一幅畫。畫的是一個巨大的丹爐，丹爐中燒著一個人，那個人的臉在火焰中扭曲，張開，像是在尖。丹爐旁邊站著一個穿黑袍的人，黑袍人的臉上戴著面，面上沒有五，只有一張，角上揚，笑得詭異。

九幽推開門。門沒有鎖，它一直在等，等一個人來推它。門後是大殿，殿很大，大到看不到邊。殿中跪滿了人，不，不是人，是“信徒”。他們穿著白的長袍，低著頭，雙手合十，裡唸唸有詞。唸的不是經文，是一個名字——“月老祖”。

殿的盡頭有一座高臺，高臺上坐著一個人。他穿著一紅的長袍，頭髮是白的，白得像雪，像骨灰，像一個人的頭髮被燒灰燼後的。他的臉很年輕，二十出頭的樣子，皮白得近乎明，能看見下面青的管紋路。他的眼睛是紅的，紅得像，像火，像一個人的心臟在跳。他的角掛著一微笑，很輕，很淡，像初春湖面上裂開的第一道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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