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幽從裂中走出來的時候，他不在虛空中。他在一座山上。山不高，但很陡。山上有一座宗門，青磚黛瓦，飛簷斗拱，在灰濛濛的天底下顯得格外孤寂。山門已經塌了，牌匾斷兩截，一截在地上，一截掛在殘破的門樓上。牌匾上寫著三個字——“青雲宗”。字的筆畫已經模糊了，被風化的，被雨打的，被浸的。

九幽站在山門前，看著那塊斷匾，看了很久。他的影子從他腳下蔓延開去，無聲無息地爬過碎石，爬過荒草，爬過那些被棄的石階。影子裡有什麼東西在，很多很多，麻麻的，是那些被他吞噬的怨魂。它們在影子中掙扎、嘶吼、哭泣，但聲音被黑暗吞沒了，傳不出來。

他走進去。山門後面是一條青石鋪的路，路上長滿了荒草。荒草裡埋著東西，白的，是骨頭。人的骨頭，一一，散落各。有的已經碎了，有的還完整，有的上面還連著乾枯的筋皮。九幽沒有低頭看，他只是走。他的靴子踩在骨頭上，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響，像踩碎枯枝。

他走了很久。走到後山，走到一口枯井旁邊。

井沿上爬滿暗紅的苔蘚，像是乾涸的漬。井口不大，三尺來寬，井壁是黑的，黑得像墨，像夜，像一個人的瞳孔。井底傳來一種聲音，不是風聲，不是水聲，是——嬰兒的啼哭。很輕，很細，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像就在耳邊。

九幽站在井邊，低頭往下看。他的影子從井口垂下去，像一條黑的瀑布，垂進井底。影子裡有什麼東西在，是那些怨魂，它們在井壁上游走，在黑暗中索，在尋找什麼。

井底的嬰兒哭聲停了。然後，一個聲音從井底傳上來，沙啞的，低沉的，像生鏽的鐵在。“……有人來了。”

九幽沒有說話。他縱一躍，跳進了枯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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