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是在一種極細、極均勻的背景音裡慢慢浮出水面的。不是昨天那種滂沱的傾瀉，也不是深夜偶爾掠過的疾風驟雨，而是一種近乎謙卑的、持續的、彷彿蠶食桑葉般的“沙沙”聲。艾雅琳側躺在床上，沒有睜眼，用聽覺細細描摹這雨的新形態——它變小了，變溫了，從攻城略地的鐵騎，退化為繞指的絮語。

（心暗語：雨還在下……已經是第三天了吧？不，第二天。但覺下了一整個世紀。外面的世界，大概已經溼了，化了，邊界模糊一片水彩。這種天氣，連時間都被泡發了，膨脹得無邊無際。）

終於睜開眼。臥室的線是一種均勻的、近乎明的灰白，沒有清晨與上午的分界，沒有影，沒有時間刻度。窗簾隙進的天，和昨晚睡前幾乎沒有差別。手機靜默地躺在床頭櫃上，螢幕漆黑，像一個不願催促的、過分面的客人。

（心暗語：幾點了？不重要。今天星期幾？不重要。今天要做什麼……嗯，今天要做什麼來著？）

翻了個，將臉埋進枕頭。羽絨枕芯被溫焐了一夜，蓬鬆、溫熱、有一洗滌劑殘留的、極淡的皂香。這個姿勢讓暫時與窗外那片無始無終的灰白隔絕，獲得片刻的、嬰兒般的封閉。

（心暗語：好像……想不出來。大腦像被這場雨泡了，變一團溫熱的、惰的漿糊。平時那些躍躍試的念頭——研究這個、學習那個、畫點什麼、做點什麼——今天都安靜地蜷在角落裡，拒絕被喚醒。這是一種……奇異的空白。）

不是焦慮。不是昨晚那種充實之後的自省與滿足。而是一種更輕、更飄忽、無所附著的覺。像一落進水面的羽，沒有方向，沒有重量，只是懶洋洋地打著轉。

團團察覺到甦醒的氣息，從床尾緩慢地、一節一節地挪過來，最後將茸茸的腦袋擱在肩胛骨上，發出一串模糊的、安般的呼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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