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境安全屋的夜晚，是寂靜的反噬。當壁爐中最後一木柴燃燒殆盡，化作一堆暗紅的、不再跳、只散發餘溫的灰燼；當特意留作通風的氣窗隙外，最後一屬於村落或山野的、遙遠模糊的聲響——也許是風聲，也許是夜鳥，也許是溪流——也徹底被濃稠如墨的黑暗吸收、湮沒；當疲憊終於倒一切，將泥鰍拖無知無覺的沉睡，將剛剛甦醒不久、又因虛弱和藥作用而重新昏睡的王胖子的呼吸聲，也變得輕微、規律、彷彿只是背景的一部分時……寂靜，便不再是安寧的庇護，而變了一種擁有實質重量的、冰冷的、無孔不的迫。

它從低矮糙的石牆隙滲，從黑暗的角落瀰漫開來，沉甸甸地在屋每一寸空氣裡，也在尚未睡、或無法真正沉睡的人的心上。白天被的疼痛、忙碌的救治、對同伴狀況的監測、對食柴火等瑣事的心所佔據、所掩蓋的那些東西——那些更深、更黑、更尖銳、屬於靈魂而非的創口——便開始在寂靜的縱容和黑暗的掩護下，如同蟄伏已久的毒藤，悄然探出角，纏繞而上。

Shirley楊坐在壁爐旁，背靠著冰冷的石牆，左臂被彈繃帶笨拙地固定、吊在前，姿勢僵而難。右手裡握著一把父親留下的、保養良好的獵刀，刀出鞘半截，橫放在膝蓋上。這並不是因為聽到了什麼異常的靜，而是一種近乎本能的、無法卸下的戒備。刀鋒冰冷的，金屬的重量，能給帶來一虛幻的、對自和環境的控制，在這無邊的寂靜和黑暗裡，聊勝於無。

然而，這微不足道的“控制”，毫無法驅散那從心深、從記憶幽谷中，悄然蔓延開來的寒意。

的因為極度的疲憊和左臂的傷痛而麻木、痠痛，眼皮沉重得像墜了鉛塊，大腦也因缺氧和連日的消耗而昏沉滯。但的意識，卻異常“清醒”地被錮在這不適的軀殼裡，無法沉能帶來暫時忘的睡眠。每當試圖閉上眼睛，放鬆繃的神經，那些拼命制、試圖用忙碌來填埋的畫面、聲音、氣味、覺……便會如同掙牢籠的幽靈，爭先恐後地、無比清晰地，在閉的眼瞼後方，轟然上演。

看到阿木。不是那個在蠱神谷初次見面時沉默警惕的年，也不是後來一路同行、眼神逐漸變得信任和堅定的夥伴。看到的，是最後那一刻的阿木。他背對著，面對著黑暗湧來的方向，瘦削但直的脊樑，在昏暗搖曳的火把下，被拉出長長的、孤絕的影子。他沒有回頭，只是用那種平靜到令人心碎的語氣說：“楊姐，你們走。這邊，我來。”然後，是弓弦震的嗡鳴，箭矢破空的尖嘯，敵人抑的驚呼和慘，以及……最後那一聲沉重的、撞擊地面的悶響，和隨之而來的、更加狂暴的喊殺與火……

甚至能“聞”到那一刻空氣中瀰漫的、濃烈的腥味、汗臭味、泥土和草木燃燒的焦糊味，混合著蠱神谷深特有的、溼陳腐的氣息。能“聽”到自己在那一刻心臟驟停、倒流、嚨被無形之手扼住的窒息。能“覺”到自己被王胖子（那時他還沒斷）和泥鰍強行拖著、向後狂奔時，腳下土地的溼踉蹌，和回頭時，只看到那片被火和黑暗吞噬的、阿木影消失的模糊區域……

那不是“犧牲”，不是“英勇就義”這些象而遙遠的詞彙。那是活生生的、一個剛剛還並肩行走、分食和水、用生漢語和談、眼中有著對部落和“鑰匙”沉重責任的年，在眼前，用最決絕的方式，將自己化為屏障，擋住了死神撲向他們的利爪。而，甚至沒能看清他最後的表，沒能對他說一句“謝謝”或“對不起”，只能在他的掩護下，像喪家之犬一樣逃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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