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高原，是明與黑暗、寒冷與恐懼進行最後、最慘烈絞殺的戰場。東方的天際，被一極其頑固、卻又異常微弱的魚肚白，如同垂死者渙散的瞳孔，艱難地撕開一道細不可察的隙。但這亮非但未能驅散黑暗，反而將籠罩大地的墨襯托得更加濃稠、更加深沉，如同即將凝固的、冰冷厚重的瀝青。空氣似乎也在這暗割的臨界點上徹底凝滯，失去了風的嗚咽，只剩下一種絕對的、令人耳發脹的死寂。寒冷，失去了風的流，變得更加溼重、更加粘膩，縷縷地纏繞上來，彷彿要將人的骨頭、乃至思維都一同凍結、封存在這片永恆的灰暗之中。

那輛墨綠的吉普212，如同耗盡最後一滴心的鐵甲爬蟲，終於在這黎明前最黑暗、最寒冷的時刻，徹底停下了它那垂死掙扎的腳步。引擎發出一聲如同嘆息般的、悠長而絕的“嗤——”的氣聲，接著是幾聲金屬部件因為高溫驟冷而發出的、清脆卻令人心碎的“咔噠”脆響，然後，便再也沒有了聲息。儀表盤上最後幾顆苟延殘的指示燈，也如同熄滅的鬼火，瞬間黯滅。濃烈的、混合著燒焦的橡膠、機油和未完全燃燒汽油的刺鼻氣味，從引擎蓋的隙中滾滾湧出，迅速瀰漫了整個車廂，與原本就渾濁不堪的空氣混合在一起，令人窒息。

沒有電，沒有力，沒有聲音。只有徹底的、絕對的死寂，和那如同水般重新合圍上來的、更加霸道刺骨的寒冷。

泥鰍癱在駕駛座上，小小的因為寒冷、力和極度的失而不住地抖，雙手依舊保持著握方向盤的姿勢，早已凍得僵麻木。他呆呆地看著前方那兩盞早已熄滅、只剩下黑玻璃罩的大燈，又看了看旁蜷在座椅裡、臉慘白如紙、額頭滲出冷汗的Shirley楊，再回頭看了一眼後排座上呼吸急促、高燒不退、昏迷中痛苦扭的王胖子，最後，他張了張，似乎想哭，想，想質問這該死的命運，但嚨裡只發出一聲抑的、如同傷般的嗚咽，眼淚便不控制地、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砸在冰冷的方向盤上，又迅速凝結冰珠。

結束了。車徹底完了。在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只有無盡黑暗和寒冷的荒野上，他們最後的、唯一的、賴以掙扎前行的鋼鐵依仗，也徹底拋棄了他們。

Shirley楊靠在冰冷的椅背上，閉著眼睛，彷彿在消化這最後一擊帶來的、令人心膽俱裂的絕。肋下的傷口、額頭的刺痛、全骨骼的哀嚎、以及腹中火燒火燎的飢和嚨如同砂紙的乾，都在此刻變得更加清晰、更加難以忍。但比這些痛苦更甚的，是那種沉冰淵般的、徹骨的無力。做了所有能做的，賭上了所有能賭的，甚至與死敵進行了一場荒誕的易，才換來這輛破車和胖子暫時的息。可現在，車沒了，胖子的高燒捲土重來，而他們依舊被困在這片絕地。

放棄吧……也許真的該放棄了。太累了，太痛了，太冷了。就這樣閉上眼睛，讓寒冷帶走最後一點意識，和胖子、泥鰍一起，在這無人知曉的荒野，化作三靜默的冰雕，或許……也是一種解？

這個念頭再次如同最甜的毒藥，悄然侵蝕著殘存的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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