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代滇藏邊緣的高原,夜晚是另一個世界,另一種殘酷。當第一縷灰白的、帶著刺骨寒意的晨,如同吝嗇的施捨,艱難地撕破濃重如墨的夜幕,將連綿起伏、如同凝固巨浪般的荒原草甸從絕對黑暗中解放出來時,那景象非但不能帶來毫暖意,反而將一種更加宏大、更加無的孤寂與絕,赤地展現在逃亡者面前。
天,是高遠到令人眩暈的、冰冷的鉛灰,沉甸甸地著大地,彷彿隨時會坍塌下來。地,是不到盡頭的、黃褐與枯綠錯的草甸,被經年累月的狂風削颳得低矮服帖,如同一張巨大無朋、糙起球的破舊毯,鋪展到天地相接的模糊地平線。沒有樹,只有一叢叢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的、地生長的荊棘和頑強的野草。風,是這裡永恆的主宰,帶著雪山頂上刮下來的、刀子般的凜冽寒意,毫無遮攔地呼嘯著掠過曠野,捲起沙塵和碎草,發出鬼哭狼嚎般的嗚咽,瞬間就能帶走皮表面最後一點可憐的溫度。
寒冷,是深骨髓的。與邊境山區那種溼冷粘膩不同,高原的寒冷是幹冽的、霸道的,像無數冰冷的鋼針,穿單薄破爛的,直接扎進骨頭裡,帶走中最後的熱量。每一次呼吸,冰冷的空氣衝進肺葉,都帶來刀割般的刺痛,哈出的氣瞬間變一團白霧,旋即被狂風扯碎。手腳早已凍得麻木,失去知覺,只有傷口的疼痛,在低溫的刺激下,反而變得異常清晰和尖銳。
Shirley楊、王胖子、泥鰍,三人像三粒被狂風隨意拋擲的、微不足道的塵埃,在這片無垠的高原荒野上,深一腳淺一腳地跋涉著。他們的影在空曠的天地間,渺小得可憐,彷彿下一秒就會被這蒼茫的天地和狂暴的風徹底吞噬。
昨夜渡河後,他們幾乎一刻未停,用盡最後力氣遠離了邊境線。對岸那幾道停留在黑暗中的、屬於“方舟”追兵的車燈柱,像毒蛇冰冷的眼睛,始終烙在他們心頭,催促著他們不停向前,再向前。沒有目的地,沒有明確路線,只有手中那張從“方舟”巡邏隊繳獲的、比例尺嚴重失調的舊地圖,勉強指示著這片高原的大致方位和幾個模糊的地名。他們的目標,是地圖上標記的、距離邊境大約七八十公里、一個做“野牛”的地方。據說那裡偶爾有游牧的藏民或採藥人經過,或許能弄到食、藥品,甚至……一輛車。這是他們目前能想到的、唯一的、渺茫的希。
然而,希在這片殘酷的高原上,如同稀薄的空氣一樣難以捕捉。行走變得異常艱難。腳下的草甸看似平整,實則暗藏殺機。鬆的鼠兔、被枯草掩蓋的壑、以及凍得邦邦、又突然下陷的泥沼,隨時可能讓人摔倒、扭傷,甚至陷其中。海拔的迅速升高帶來了劇烈的高原反應——頭痛裂,像有鐵錘在腦子裡敲打;悶氣短,每一次呼吸都需要用盡力氣,卻仍然覺吸不進足夠的氧氣;噁心、眩暈、四肢無力,如同附骨之蛆,不斷消耗著本就所剩無幾的力。
王胖子的況,已經不能用“糟糕”來形容,而是“瀕死”。他被Shirley楊和泥鰍半拖半架著,雙幾乎只是在機械地挪。傷的腫脹蔓延到了大部,皮繃得發亮,呈現出一種可怕的紫黑,膿不斷從紗布邊緣滲出,凍結暗紅的冰碴,散發出濃烈的腐敗氣味。高燒讓他神志不清,乾裂出泡,嚨裡只能發出斷續的、意義不明的囈語,偶爾會突然瞪大眼睛,茫然地看向某個方向,喊一聲“老胡”或者“阿木”,然後又陷更深的昏迷。他的溫高得嚇人,卻因為寒冷而不停地打擺子,冷熱替,正在迅速榨乾他最後一點生命力。
Shirley楊自己的狀態也到了極限。肋下的刀傷、額頭的撞傷、腳踝的扭傷,在寒冷、缺氧和極度疲憊的聯合作用下,疼痛變得麻木而持續,像背景噪音一樣縈繞不去。覺自己的一部分靈魂已經飄離了,只是靠著殘存的意志,像縱木偶一樣,驅使著這千瘡百孔的軀殼,架著王胖子,一步,又一步,向前挪。的眼前不斷閃過黑斑和金的點,耳鳴尖銳,世界時而清晰,時而模糊、旋轉。揹著沉重揹包的肩膀早已失去了知覺,架著王胖子的手臂痠麻得彷彿隨時會斷掉。但不能停,甚至不能慢下來。停下,就意味著死亡,意味著所有的犧牲和努力都化為泡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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