甕城那個被巨石砸塌的大豁口子像個永遠填不上的爛瘡，冷風裹著雪粒子往裡灌，得骨頭都疼。關城裡的味兒更難聞，皮子燎糊的焦苦氣、凍瘡爛化膿的甜腥氣，混著些不知從哪兒飄來的劣質菸草沫子味，沉甸甸糊在肺管子上。幾個了相的半大孩子蜷在燒塌了半截的土牆底下，跟老貓似的一團取暖，青紫的小臉上眼睛摳摟著，空得嚇人，直勾勾盯著遠營盤門口架著大鐵鍋熬稀湯的伙頭兵。鍋臺邊上凍了一圈黑黃的油渣冰溜子。

營盤糧倉門口那片爛泥地早凍得死，踩上去打。幾個抱著肩膀跺腳的老軍卒堵在掛滿霜的鐵鎖大門前，袖口磨得油亮。高朗那張帶著疤的方臉鐵青，牙關咬得腮幫子上的一稜一稜地跳。他跟前站著個腦滿腸、裹著嶄新狐裘皮坎肩的胖子，是關城裡最大的糧商徐大掌櫃。徐胖子胖臉上堆著諂的假笑，眼睛卻滴溜溜地黏在高朗上那把卷了刃的斬馬刀上，手上還在那比劃叨咕：“軍爺！軍爺！真不是小的不開倉！這糧價……它跟水似的一天一漲！狄戎的黑蹄子都踩到百里外的野羊甸子了！這糧道……說斷就斷！您老開倉放糧，是活菩薩！可小的也得顧著關裡城外這千百號人的嚼裹不是？”

旁邊一輛卸空了糧的破板車軲轆底下，老王頭蜷在泥窪子裡，懷裡那個小破包袱抱得死，著半塊灰白得發的藥膏坯子角兒，枯樹枝似的手指在坯子坑窪面上摳著，凍裂的指甲裡塞滿黑泥。混濁的眼珠子木呆呆地過高朗憋怒的脊背，又向徐胖子腳上那雙嶄新得刺眼的牛皮厚底靴，頭了，卻發不出聲。

呼——！

一裹著冰碴子的寒風猛地捲過營區土道，帶著哨音。幾片粘著雪沫子的破紙片子打著旋被風捲起，啪一聲在了糧倉黑沉沉、佈滿鐵鏽的大門上。風吹開紙片一角，出底下凍的褐泥上幾個小小的、歪扭的腳印。

趙宸的玄氅襬就是在這時掃過那幾片碎紙，腳步停在泥窪邊沿，靴底無聲碾碎了一塊凍得發白的小冰坨。他沒看徐胖子那張堆笑的臉，也沒理高朗著火氣的稟報。帽簷下的視線在那輛空板車軲轆下的老王頭上停了一瞬，又挪開，越過聚在糧倉大門前那幾個凍得脖子的老軍卒，落在地上那排倉門下凝結的、深淺不一的足印上。

“開倉。”兩個字，冰渣子似的鑿進凝滯的冷風裡，沒半點商量餘地。

高朗那繃的脊背猛地一僵！豁地扭過他那張帶著刀疤的方臉！獨眼瞬間瞪得溜圓！盯著趙宸那張冰封似的側臉，嚨裡那點堵著的怒吼梗在氣管裡：“殿……殿下？！這……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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