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終於小了些,風颳在臉上依舊帶著砂紙的狠勁。火頭營的灶膛裡,最後幾柴燒了通紅的碳塊,頑強地抵抗著寒意,勉強支撐起這個被油汙和煙火薰染得發黑的小小堡壘。幾口歪歪扭扭的大鐵鍋歪在灶上,鍋裡煮著滾開的雪水,翻著渾濁的泡沫,裡面沉沉浮浮地滾著些切得歪瓜裂棗的凍蔫野菜梗和幾乎看不到油星的皮——那是前幾日那頭捱了狄戎流矢、掙扎了三天才嚥氣的老瘦駑馬上最後一點零碎。
一混雜著劣質鹽的鹹、皮革被烘烤焦糊的微臭、劣燒刀子的殘存辛辣、以及熬幹了油脂的腥氣在狹窄的營棚裡蒸騰、翻滾,粘稠得幾乎能擰出水來。這味道本該讓人作嘔,可在這能把鐵都凍裂的鬼天裡,這子煙火混雜食的氣息,卻奇異地帶著一種近乎悲壯的、讓人鼻子發酸的暖意。
老王頭蜷在最靠近灶口熱源的一個破馬紮上,佝僂著背,像塊被歲月和風霜磨平了稜角的礁石。髒兮兮看不出原的皮襖油亮亮的,袖口磨得破了邊,泛著黑紅混雜的汙漬。那張壑縱橫、被爐火映得發黑發紅的老臉上沒什麼表,隻眼皮耷拉著,渾濁的眼珠定定地瞅著跳躍的火。他手裡捧著個豁了口的陶碗,裡面是半碗泛白的滾水。碗沿上掛著點浮油和幾點切得極碎的渣。他時不時嘬上一小口,嚨裡發出含糊的吞嚥聲,像老牛飲澗。
幾個火頭營的輔兵,還有幾個剛換下崗來尋口熱乎氣的年輕哨兵,裹著能找來的所有破皮爛布,圍著火堆著脖子坐著,像是被風雪摧殘得蜷起來的鳥雀。火在他們被凍得皸裂發紫的臉上跳躍,投下疲憊、茫然又帶著點飢的影。
趙宸進來時,就是這副景。他上那子終年不散的寒氣比灶膛裡的火更灼人,棚喧雜的聲音瞬間被掐住了脖子。那點微薄的暖意彷彿都被他帶來的冷氣得回了灶膛深。所有人都下意識地低了頭,不敢去看那道沉默如冰山的玄影,只有老王頭渾濁的眼珠微微轉了一下,瞥了一眼趙宸毫無的臉和被霜氣浸潤的玄氅下襬,隨即又垂了下去,像是什麼都沒看見,只專注於嘬他那碗滾水。
趙宸沒往深走,也沒坐到火堆邊。他就停在門口不遠的影裡,背靠著掛滿冰溜子、沁骨的木柱。這位置能清晰地到灶口那點稀薄熱氣的邊緣和刺骨的寒冷在他上替爭奪。那被強行下的寒氣似乎被這溫熱勾了,又在細的經脈裡蠢蠢,帶來一陣微弱的針扎。他沒有,彷彿一尊被固定在這煙火氣與死寂夾中的冰冷塑像。
外面風聲嗚咽,棚安靜得只剩下柴火噼啪和重的呼吸聲。
不知是誰,輕輕咳嗽了一聲。一個在老王頭腳邊、臉上帶著凍瘡的年輕後生,終於鼓起一微不足道的勇氣,了乾裂起皮的,聲音輕得像蚊子哼哼:“王……王老爹……聽人說……聽人說您祖上…也是咱這朔風關的老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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