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年的冬月，來得格外凜冽。鉛灰的雲層低低在京師上空，彷彿一塊浸了冰水的厚重棉絮，沉甸甸地，醞釀著一場積蓄已久的宣洩。終於，在某個寂靜的黎明前夕，第一片雪花悄然掙了雲層的束縛，打著旋兒，無聲地飄落。接著，是第二片，第三片……彷彿收到了無聲的號令，頃刻之間，鵝般的大雪便洋洋灑灑、鋪天蓋地地傾瀉下來，將天地間的一切聲音都吞噬、掩蓋。

不過一兩個時辰，巍峨的紫城、縱橫的街巷、遠的西山廓，乃至目力所及的一切，都被這慷慨的冬神披上了一層厚實而純淨的素白銀裝。世界彷彿在這突如其來的靜謐與寒冷中，屏住了呼吸，陷了某種莊嚴的沉眠。

然而，在這片幾乎凝固的潔白與寂靜深，咸和宮偏殿的一隅，卻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這裡燈火通明，亮如白晝。巨大的宮燈與無數支鮫脂巨燭將每一寸空間都照得毫無影，空氣裡瀰漫著濃烈的、混合了腥氣、藥草味與炭火溫暖的複雜氣息。人影幢幢，腳步匆匆，卻都竭力低了聲響，只有袂與皿輕微撞的窸窣，反而更襯出一種令人心悸的抑。進出的宮與嬤嬤們面繃，額角沁著細汗，眼神不敢有毫游移。

——帝姬凝霜，即將臨盆。

產房就設在這座偏殿最側、經過特殊佈置的暖閣裡。厚重的門簾閉，隔絕了外的視線，卻擋不住裡面斷斷續續傳來的一陣陣抑的、彷彿從靈魂深出的痛苦。那聲音並不尖利，甚至有些沉悶，卻每一聲都像帶著倒鉤的細鞭，狠狠在門外肅立之人的心尖上。

你就站在產房門外，不過數步之遙。上依舊穿著日常理公務時那玄常服，背脊得筆直，如同一杆地面的標槍，沉默地面向著那扇隔絕了生死與希的門。你的臉上，是近乎岩石般的平靜，沒有焦躁，沒有不安，甚至連最細微的都難以捕捉。唯有那雙垂在側、骨節分明的手，此刻正地攥拳頭，用力到指節發白，手背青筋浮現，暴了這平靜外表下，洶湧如暗流的心緒。

寒風偶爾從未能完全閉的窗鑽，帶來外面大雪的清冽氣息，卻也卷不走室越來越濃的張與凝重。時間，在這痛苦的間歇與等待中被無限拉長，每一息都顯得格外漫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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