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沉實有力,在漸漸深濃的靛藍暮靄裡,一下,又一下。每一下,都濺起幾星細碎的火花,在昏暗中格外刺目。這聲音裡,彷彿也浸著某種沉默的、世代相傳的、對土地不容置疑的責任。
白天的汗早就被晚風吹乾了,只在背上留下黏膩的涼意。但那種深骨髓的疲憊並沒有散去,反而像秋日山洪過後沉澱下的泥沙,粘稠地淤積在四肢百骸的關節裡。這疲憊,源於下午放學後,搶在天黑前開墾屋後那塊陡峭山崖邊“掌地”的辛勞。
那地方的紅土,黏滯得像冷卻的豬油,擁有能把犁鏵死死“咬”住的魔力。他掄圓了阿爹壯年時用的那把沉甸甸的笨重鐵鋤,用盡全力劈下去,往往只能刨開淺淺一層。
鋤板時不時磕到藏在土裡的石塊,悶鈍的撞擊力順著木柄狠狠傳回來,捶打著他的手腕和肩胛骨,帶來一陣陣撕裂般的酸脹。
太落山前,他總算勉強把那片帶著濃重腐質氣味的生土翻開,點下豆種,蓋上鬆土。做完這一切,他幾乎力。此刻這單調的磨鋤聲,倒像是力竭之後無意識的,是被極度拉後又緩慢回彈的哀鳴。
“嚓!嚓!”
堂屋角落裡,終年煨著一點暖意的火塘邊,阿婆已經吃完了飯。滿頭銀在腦後盤一個一不苟的小髻,膝蓋上蓋著一條洗得發白的厚棉布。
塘裡的松炭燃著暗紅的餘火,明明滅滅的映在被歲月和火共同化的、縱橫錯的皺紋上。下鬆弛地垂在前,角帶著一安詳的紋路,隨著緩慢的呼吸微微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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