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竹十五歲那年，考上了鎮上的學堂，鐵雄特意編了個書箱送他，箱蓋兒上編了“好好唸書”四個字，是小花照著描紅本畫的樣子。“別學爹，一輩子就會跟篾條較勁，”鐵雄往書箱裡塞了兩個煮蛋，“念出書來，給咱竹編也寫篇文章，讓更多人知道好。”念竹紅著眼圈點頭，揹著書箱走時，竹丫追在後面喊：“哥，回來給我編蝴蝶！”

學堂放月假，念竹總往鋪子裡跑，幫著記賬、整理竹，閒了就蹲在鐵雄旁邊學編竹蜻蜓。“爹，先生說城裡有機，能批次做竹，”念竹手裡的篾條轉得飛快，“咱要不要也試試？”鐵雄頭也不抬：“機編的沒魂兒，你看這篾條的紋路，得順著它的子彎，機懂啥？”小花在旁邊笑：“你爹是老頑固，等你將來出息了，教他用機。”

竹丫六歲那年，得了場疹子，燒得迷迷糊糊，裡總喊“要竹魚”。鐵雄連夜編了只帶響鈴的竹魚，魚肚子裡塞了顆小石子，搖起來“嘩啦”響。他守在竹丫炕邊，一整夜沒閤眼，時不時搖兩下竹魚，小花在旁邊熬藥，藥香混著竹腥味，倒讓人心安。天亮時竹丫退了燒，攥著竹魚笑：“爹編的魚會唱歌。”

二柱子的老驢早沒了，他自己也添了孫子，拄著柺杖來串門，見鐵雄還在手工編竹，直咂：“你這子，跟你編的竹一樣倔。”鐵雄往他手裡塞了個竹製的煙盒，是新樣式，能裝兩包菸捲：“倔有倔的好，機編的煙盒，能有這竹節紋？”二柱子了，紋路確實順溜，揣在懷裡不肯撒手。

念竹十八歲那年考中了秀才，街坊們來道賀，把鋪子得滿滿當當。李嬸的孫子都能打醬油了，拎著瓶酒說：“當年就看出鐵雄家能出讀書人。”鐵雄笑著給大夥倒酒，小花在裡屋燉，香味飄出來，竹丫趴在灶臺邊喊：“娘，給哥留塊帶筋的！”

酒過三巡，鐵雄拉著念竹的手說：“書接著念，爹這鋪子，撐到你回來接手沒問題。”念竹卻搖頭：“爹，我想好了，不念了，跟你學竹編。”鐵雄瞪起眼：“說啥胡話！”“不是胡話，”念竹從懷裡掏出本冊子，上面畫滿了竹樣式，“先生說，傳統手藝得有人守，我想把學堂學的知識用上，改良竹，讓更多人喜歡。”

小花在裡屋聽見了，端著出來時眼圈紅紅的：“隨孩子吧，他心裡有數。”鐵雄看著冊子上的新樣式——能摺疊的竹凳、帶暗格的竹箱，確實比自己琢磨的巧，他嘆口氣，往念竹碗裡夾了塊：“學可以，得先把‘順篾條子’這規矩學會，不然別想我的砍刀。”

念竹留了下來，白天跟著鐵雄學劈篾、編，晚上就在燈下畫圖紙。他把鐵雄編的竹魚改了能浮在水面的玩，竹丫見了直搶，天天拎著去河邊釣“假魚”。有回鎮上的洋貨鋪掌櫃來，見了帶響鈴的竹魚，一下子訂了五十隻，說是要運到城裡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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