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三年十二月，烏拉爾山以東的雪原上，連狼群都凍得不敢嚎。彼爾姆州北部的舊礦鎮——“新曙”早已被方從地圖上抹去，只剩下一排排塌陷的木屋、一座鏽死的起重機，和一條通往廢棄礦井的鐵軌——鐵軌盡頭，是深不見底的黑暗。

伊萬·彼得羅維奇·索科夫就住在這片廢墟的中心。他原是斯維爾德夫斯克國立劇院的首席化妝師，如今靠給殯儀館的畫臉維生。他的手藝極好，能用三筆勾出亡者生前最面的模樣：眉要平直如犁，要抿一道堅毅的線，臉頰要微微泛紅，彷彿只是睡著了。這是東斯拉夫人的規矩——死者必須面地見上帝，否則家神會拒絕守護這個家族。

但最近，伊萬的手開始抖。不是因為寒冷，而是因為——他再也畫不出“面”了。

鎮上的死人越來越不像人。

上週，瓦西里老爹在鍋爐房凍死，臉青紫腫脹，眼珠凸出如核桃。伊萬給他畫壽眉時，發現他的角竟在腐爛中向上翹起，像在笑。前天，寡婦安娜被發現吊死在穀倉，舌頭得老長，可的皮卻異常，彷彿剛洗過澡。最詭異的是昨天送來的那個孩子——七歲，無名無姓，全覆蓋一層細的黑灰，像是從煙囪裡爬出來的一樣。

伊萬用溼布拭那孩子的臉，黑灰卻越越深，彷彿已滲皮。他忽然想起祖母的話：“當煤灰骨，魂便歸維伊。”

維伊——這個詞在他年裡是忌。祖母說，那是舊時代對北方蠻族的稱呼，那些人不信上帝，不敬祖先，只信力量與謊言。後來這個詞了歷史，但祖母臨終前卻低聲說：“維伊不在遠方，而在人心潰爛。”

那晚，暴風雪封死了所有道路。伊萬正用松節油清洗調盤，門被敲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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