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萬·彼得羅維奇·斯捷潘諾夫，三十六歲，機械廠的普通鉗工，正用凍僵的手指胡扣著襯衫釦子。他瞥見鏡中自己眼下的青黑，像兩道被刀刻的傷痕。他想起昨天在車間，他剛把一臺生鏽的齒裝上，領導謝爾蓋·伊萬諾維奇·波波夫——那個總穿著油漬斑斑的呢子大、眼睛像兩粒乾癟的黑豆的男人——就站在他後，聲音像砂紙磨過鐵板：“斯捷潘諾夫，這齒裝得像條死魚！公司養你，不是讓你當懶豬！”伊萬沒吭聲，只是把扳手攥得更，指節發白。他早該明白，自己就是一條牛，一條被鞭子得皮開綻的牛，年復一年，只配在車間裡磨出一鐵鏽味。

“伊萬！別磨蹭了！”同事安娜·尼古拉耶夫娜·馬卡羅娃在更室外喊，聲音裡著疲憊的焦躁。穿著不合的深藍演出服，領口鬆垮，像被隨意塞進的麻袋。遞來一張皺的紙片，上面印著“恩大會節目單”：“小品《領導的輝》，你演‘忠誠的螺’，記住，臺詞是‘公司如母，領導如父’，別搞砸了。”安娜的指尖冰涼，沒看伊萬的眼睛，只匆匆轉，留下一句：“今年的cosplay……是‘蛤蟆’，聽說是新來的經理想的點子。”

伊萬的嚨發。蛤蟆？那是什麼？他想起昨天在車間，謝爾蓋經理在茶水間踱步，手裡著一份檔案，聲音輕飄飄的：“我們要有新意！讓員工們像蛤蟆一樣，蹦躂著恩公司！”他當時沒說話，但心裡冷笑：蛤蟆？這地方連青蛙都凍死在裡，誰還指它蹦躂？可他不敢說。他只是把頭埋得更低，像一匹被鞭子得不敢抬頭的馬。

年會大廳在廠區一棟廢棄的倉庫裡。原本是存放舊機的，如今被臨時刷一片刺眼的金黃。牆壁上滿標語：“恩公司，共創未來！”“領導英明，員工幸福！”燈是那種劣質的、昏黃的白熾燈，照得人皮泛著病態的青灰。空氣裡瀰漫著廉價香菸和汗味的混合氣息，混著機潤油的刺鼻味道。員工們在冰冷的長椅上，像一群被趕進籠子的。伊萬坐在角落，盯著自己凍得發紅的手指，心裡只有一句話在轉：一年到頭當牛馬，年底還得登臺當猴耍。這念頭像冰水灌進骨髓，讓他打了個寒。

“各位，謝大家一年的辛勤付出！”謝爾蓋經理的聲音在擴音裡炸響，帶著一種刻意的、令人作嘔的激昂。他穿著嶄新的、漿得筆的深灰西裝，領帶打得一不苟，活像一剛從棺材裡爬出來的木偶。他站在舞臺中央，背景是巨大的橫幅——“公司如母，領導如父”。他抬手示意，燈驟然一暗，只餘下舞臺頂上一盞孤零零的聚燈，像一隻冷漠的眼睛。

“下面，請欣賞小品《領導的輝》！”謝爾蓋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幾個員工被推上臺。他們穿著廉價的、印著“恩公司”字樣的T恤，臉上塗著厚厚的油彩，活像一群被強行套上戲服的傀儡。小品容毫無新意：一個員工（由尼古拉·弗拉基米羅維奇扮演）跪在地上，哭喊著“公司讓我重生，領導讓我活命！”，另一個員工（安娜）端著一盤假水果，諂地說“領導英明，如太般照亮我們！”——這臺詞，伊萬在腦子裡背得滾瓜爛，比背機床作手冊還。

“太好了！太好了！”謝爾蓋在臺下拍手，臉上堆滿虛假的笑，眼睛卻像釘子一樣盯著臺上的員工，彷彿在檢查他們的“忠誠度”。燈晃，伊萬的視線模糊了，他彷彿看見謝爾蓋的影子在牆上扭曲、拉長，像一條盤踞的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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