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7年二月革命，收容四個逃兵。西牆消化他們後，地板磚裡鑽出鑽石原石，像雨後蘑菇。最妙的是那些以為自己能改變命運的傻瓜，他們的絕是最好的調味料——比黑胡椒更提鮮，比伏特加更醉人。

記住：房子只認飢。越窮的人，越能餵飽它。越絕的，越能換來黃金。

日記最後一頁粘著張發脆的剪報，報道1913年伏爾加格勒貧民區連環失蹤案。配圖裡，微笑的斯捷潘叔父站在慈善晚宴中央，前彆著救世軍勳章，後壁畫上的聖徒眼睛正在滴——那珠清晰可見，像兩顆的櫻桃。阿列克謝的手指過報紙，油墨竟沾上指尖，變暗紅。他猛地合上日記，卻聽見閣樓傳來一陣嬰兒啼哭般的嗚咽，又戛然而止。窗外，伏爾加格勒的雪越下越大，掩蓋了街角凍死的流浪漢，卻掩蓋不了房屋深傳來的、永不停歇的咀嚼聲。

一月某個暴風雪之夜，門鈴聲像垂死者的哀鳴，刺穿阿列克謝的夢境。貓眼裡看見鄰居孩瑪莎，睫結霜，臉青紫，懷裡抱著空牛罐，罐底殘留著冰碴。“鍋爐房炸了...”孩的哭聲帶著冰晶的脆響，“媽媽快凍死了...求您開門！”門框上的雕花薔薇開始旋轉，花瓣變細小的鋸齒。阿列克謝的手已搭上門閂，娜塔莎和孩子的臉在腦中閃過——他們需要這房子帶來的“好運”。但就在這時，他聽見牆壁深傳來溼的吞嚥聲，像巨蟒吞嚥獵。他衝進書房翻開日記，在夾頁裡找到一張彩圖：幾個世紀以來，每個雪夜收留難民後，房屋就會賜予主人黃金、珠寶或突如其來的好運。圖下方一行小字：“慈悲是窮人的毒藥，飢是富人的酒。”阿列克謝的嚨發，彷彿被無形的手扼住。“滾！”他對著通風口怒吼，卻聽見自己嚨裡發出和叔父肖像畫中相似的沙啞聲，帶著金屬的震。門外，瑪莎的哭聲漸漸微弱，最終被風雪吞沒。次日清晨，阿列克謝在掃雪時發現，孩的腳印在門前三步消失，像被大地吸了進去。雪地上只留下一個空牛罐，罐底結著暗紅的冰。

次日，阿列克謝在市集遇見鉗工學校的舊友謝爾蓋。這個曾與他一起在工廠澡堂讀書、在伏特加作用下痛罵權貴的漢子，如今穿著破棉襖在街邊販賣自制螺刀。他的臉被寒風割得像凍裂的土豆，手指腫得像發黴的香腸。“聽說你搬進貴族區了。”謝爾蓋的祝賀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像在雷區行走，“什麼時候也帶我們見識下豪宅？”阿列克謝注意到朋友凍腫的手指了一——那是去年在鋼鐵廠事故中被軋掉的，當時謝爾蓋還笑著喊：“一指頭，多一份革命意志！”如今這笑容僵在臉上，像劣質陶上的裂紋。當謝爾蓋說起兒患肺結核、妻子咳時，阿列克謝突然產生強烈的衝——邀請他們全家來過冬。這個念頭像電流竄遍全，讓他興得發抖，彷彿不是自己在說話，而是某種寄生在聲帶裡的東西在發聲：“謝爾蓋！帶家人來住吧！這房子大得能裝下整個集公寓！”話一齣口，他驚恐地捂住，可謝爾蓋眼中燃起的希之火，比伏爾加格勒任何一座高爐都更灼人。

當晚，阿列克謝做了噩夢：謝爾蓋一家被壁爐吞噬時，牆壁滲出琥珀的油脂，那些油脂在他手裡凝固金盧布，每枚都印著斯捷潘叔父獰笑的臉。他驚醒時，發現自己的手指正無意識地在數著並不存在的金幣。

二月的第一場冰雹敲打著窗玻璃，阿列克謝穿著叔父的綢睡袍（尺碼竟完合），坐在孔雀石壁爐前品嚐自出現的魚子醬。他的面頰日漸潤，眼神卻像褪的照片般失去神采，瞳孔深浮著兩團幽暗——像叔父肖像畫裡的空。謝爾蓋帶著妻來訪那晚，房屋展現出詭異的熱：水晶吊燈自點亮，芒如香檳氣泡般跳躍；留聲機播放早已售的爵士樂，音符像來的月；廚房飄出烤鵝香氣，足以讓整個伏爾加格勒的流浪漢發瘋。但阿列克謝看見門廳的妖雕像在轉眼珠，青銅瞳孔鎖定謝爾蓋瘦小的兒；樓梯毯的薔薇圖案變吞噬的，花瓣開合間出尖牙。“這房子真暖和。”謝爾蓋的小兒手壁爐框，黃銅裝飾突然咬住的指尖，像活般合攏。阿列克謝及時拉開孩，發現銅框上殘留著帶的牙印——那形狀，竟與他凍裂的手指傷口一模一樣。謝爾蓋的妻子臉慘白，卻強笑著安兒：“沒事，寶貝，富人家的爐子都這樣...有脾氣。”說話時，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圍邊緣，那裡沾著集公寓特有的、洗不淨的煤灰。

午夜時分，阿列克謝被牆部的慘驚醒。那聲音不像人類，更像一群野在鐵籠裡被碾碎。他循聲跑到客廳，看見西牆正在蠕，石膏花紋如油脂般融化，謝爾蓋妻子的半截手臂從牆裡出，手指保持著摳抓的姿勢，指甲裡塞滿牆灰——和集公寓廁所裡一模一樣的灰。“這是必要的代價。”阿列克謝聽見自己說，聲音冷靜得陌生。他牆壁，到溫暖的震，就像進食後的貓。牆面上，謝爾蓋妻子的婚戒在石膏中閃爍，像一隻不肯閉上的眼睛。第二天清晨，他在謝爾蓋一家睡過的客房發現幾撮頭髮（妻子的是灰白，兒的是枯黃）和撕碎的工裝布片。梳妝檯鏡面上用寫著：“我們都會變自己最憎惡的模樣”——字跡竟與阿列克謝自己的筆跡完全一致。他衝到廚房想喝水，卻發現水龍頭流出的不是水，而是溫熱的、帶著鐵鏽味的。他捧起一掬，那在掌心凝固一枚小銅幣，上面刻著謝爾蓋兒的笑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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