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的風，裹挾著南方特有的溼冷，如同無形的冰蛇鑽進骨。郢都王宮巍峨矗立，巨大的石階浸染晨，反著青灰的寒。高臺之上，楚王熊昭端坐於髹漆硃紅的寬大王座，姿如淵渟嶽峙。沉重的九旒冕冠垂下的玉珠紋不，遮擋了他大半面容，只餘下抿的和下頜冷的線條，出君王如山的不測威嚴。殿空曠，唯有大殿深，由樂師縱的巨大銅編鐘，被槌敲出低沉而緩慢的音節，如同亙古傳來的喪鐘，一聲，又一聲，在巨大的空間裡反覆撞擊、迴盪，每一次沉悶的震盪，都狠狠砸在階下跪伏之人的心口，帶來瀕死般的戰慄。

階下，陳哀公姬弱彷彿被乾了魄。他裹在糙的素麻喪服裡，形容比枯木還要憔悴，每一次重艱難的息，都帶出一串抑不住的咳聲，每一次咳，佝僂的便痛苦地痙攣一下。曾經屬於國君的威儀早已被碾塵埃，此刻只餘下被恐懼和屈辱徹底垮的腐朽軀。他旁，年輕的公子黃卻像一團抑到極致的火炭。雖然同樣跪伏在地，但那年直的脊背卻如一張拉滿的弓。他咬的牙關在消瘦的臉頰上繃出凌厲的線條，一雙眼睛深跳躍的仇恨火焰，幾乎要將面前冰冷的青銅地磚熔穿。

鐘聲的餘波被一陣撕裂空氣的尖利聲音狠狠劈開。

“楚王在上！陳國社稷危矣！慶虎、慶寅二賊，名為陳臣，實為豺狼！”公子黃猛地直起上，雙手戟指陳國方向，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而變調，帶著年人特有的高與不顧一切的決絕，“弒我君父，鳩佔國柄！陳室宗廟，於彼輩眼中，直如塵土！專橫跋扈，屠戮忠良，其罪……其罪滔天！人神共憤！”每一個字都像從牙裡迸濺出來的珠。他話音未落，竟“刺啦”一聲，猛地扯開前破舊的襟！一片略顯白皙的膛暴在森冷宮殿的寒氣中，但上面赫然盤踞著一道令人骨悚然的舊傷——從肩胛斜劈至肋下，疤痕深陷凸起，暗紅扭曲如同毒蜈蚣，無聲訴說著曾有的致命一擊。“此！便是慶賊爪牙所賜！彼等視我公室子弟如草芥，刮骨吸髓，視我社稷如私庫！求大王！為我陳國數十萬黎庶做主，誅此噬主國賊！”

最後一個字出口，他猛地低頭，前額帶著全的重量，如同擂鼓般狠狠砸向腳下的青銅地磚！

“咚——！”

一聲沉悶到令人心悸的巨響迴盪開來。鮮立時從磕破的皮下滲出，殷紅的珠滾落在可鑑人的冰冷銅面上，洇開小小的、刺目的圓點。珠的邊緣，倒映著大殿幽暗的樑柱和遠王座上朦朧的冕旒。

那沉重的撞擊像一把重錘砸在陳哀公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經上。他渾劇烈一，口中發出破碎的嗚咽，渾濁的眼淚大顆大顆湧出乾涸鬆弛的眼窩，順著深刻的法令紋滾滾落下，砸在自己抖的手背上。“寡人……寡人無能……”他的聲音哽咽斷續，幾乎不句讀，枯瘦的軀蜷著向前撲倒，額頭著冰冷的地面，“致使……致使佞竊國……宗廟蒙塵……歷代先君九泉之下……魂靈難安……慶氏……跋扈……欺凌寡人如奴……忠良……忠良盡為齏……陳國上下……怨氣……怨氣凝結如黑雲……蔽日……不見天……”他息著，一隻枯槁如爪的手死死摳進兩塊巨大青銅地磚冰冷的隙間，指節因過度用力而凸起，呈現出一種瀕死的青白。“今日……攜此垂死殘軀……與……與逆子黃……冒萬死……踏刀山……泣……伏告上邦……唯願大王……念陳楚數代盟誓之誼……秉……秉至公……執大義……驅虎狼……復……復清平……救我陳國……於沸鼎……水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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