均平三十七年十月初三午後，京北府學部衙署的梧桐葉還沾著晨霜未乾，衙署正堂的實木長桌上，剛整理好的海農職業學院整改卷宗還未完全歸架，另一摞摞蓋著各地高校、職業學院學生聯名手印的舉報信，便由全國人民監督協會的專員加急送了進來，厚厚一沓堆在桌角，最上方的信封邊角被反覆挲得發，封口的麻線纏了又拆，顯是寫信人輾轉投遞時，藏著滿心的焦灼與無奈。

學部尚書張佳蘭剛送走赴海農職院駐點整改的教研骨幹，抬手了眉心，指尖還帶著翻閱整改臺賬留下的炭筆墨痕，便轉拿起了最上面一封舉報信。信是京北府文理學院的大三學生手寫的，麻紙字跡潦草卻力道極重，字裡洇著點點汗漬，開篇沒有多餘說辭，只直直寫著自窘境：“學生手機儲存僅266G，校方強制安裝的各類校園APP佔去近200G，手機常年卡頓宕機，課件打不開、簽到趕不上，刪復習資料、家人照片都騰不出空間，每日周旋於七八個APP之間，上課要切換、打卡要切換、作業要切換、運要切換，全然沒了心思學習，此般智慧校園，實為APP集中營，擾得學子不得安寧，懇請學部徹查。”

張佳蘭指尖順著字跡緩緩劃過，指腹將麻紙捻得微微起皺，隨即逐封拆開剩餘舉報信，越往後翻，指尖的力道越重。舉報容無一例外，全是全國各地院校借“智慧校園”“未來校園”之名，強制學生安裝冗餘APP：未來通、上課通、快樂運、萬能課堂、智慧學習、智慧樹學、學習快樂，外加校園繳費、思政打卡、圖書借閱、實訓登記、宿舍查寢、班會簽到、心理健康測評等十餘款零散APP，但凡校方要求的校園事務，無一不單獨繫結一款APP，且均無替代方案，不安裝便扣學分、掛科、暫緩畢業，全然不顧學生手機配置、經濟負擔與日常學習需求。

有偏遠地區職院的貧困學生在信中提及，家中湊錢買的舊手機儲存僅128G，本裝不下校方要求的全部APP，只能每日上課前解除安裝部分，課後再重新下載，反覆折騰間，常常錯過簽到、作業，一學期下來多門課程因APP作問題被判不合格；有高校教師匿名舉報，自每日需同時登八九個APP後臺，統計考勤、批改作業、釋出通知、核查學習資料，耗費在APP切換、資料整理上的時間就達三四個小時，本無暇備課、打磨教案，教學工作被徹底形式化；更有知學生附上截圖，多款APP長期後臺執行、竊取學生私，且校方與APP開發商毫無緣由地收取小額服務費，看似單筆金額不高，卻面向全校數萬學生攤派，累計數額不菲。

張佳蘭將最後一封舉報信輕輕放在桌上，抬眼看向站在一旁的全國議事會議事長林織娘，兩人目匯，皆從對方眼底看到了沉凝的怒意。此前海農職院的衛生形式主義、僚主義剛整改完畢，不過半日功夫，同類換湯不換藥的虛文怠政，便藉著“智慧校園”的由頭捲土重來，且蔓延至全國各級院校。

“張尚書，你看這裡。”林織娘手點了點其中一份舉報信附帶的院校通知影印件，墨字印得生，滿是強制口吻，“各校推行此類APP，全然未經學生、教師議事商議，僅憑校領導、行政部門一紙通知便強制落地，屬於臆斷施政；校方資訊、後勤與多家APP開發商私下合作，取推廣提、瓜分服務費用，互為利益團伙，是結夥營私；不顧學生實際負擔，佔學習時間、侵擾日常起居，迫學生為形式化的智慧建設買單，更是實打實的苛擾民生。”

話音落下，指尖重重叩在《大明國務人員法》第九條的三條款上，炭筆在條款旁劃出一道深痕：“前腳剛查海農職院的形式主義，後腳全國院校便冒出這般APP象，分明是部分院校行政人員懶政怠政，妄圖以數字化表面工程，替代實實在在的教學管理、學生服務，把便民利民的智慧手段，做了擾民擾學的虛功，三條令，他們條條都踩在了紅線上。”

全國人民監督協會會長陳二狗站在一側，手裡攥著初步排的核查清單，指節因用力微微泛白：“我已經安排基層監督員悄悄核查了三所院校，況比舉報信裡寫的更甚。校方行政人員圖省事，把本該線下落實的考勤、思政、運、查寢等工作，全部推給各類APP，只看後臺資料、不重實際效，運打卡只認定位步數、不管學生是否真的鍛鍊，思政學習只看刷課時長、不問學習實效，就連宿舍查寢都要靠APP定位簽到，全然丟了育人管理的本心。更關鍵的是，每一款APP校，背後都有利益牽扯，資訊相關負責人從中撈取好，開發商藉著校園渠道斂財，苦的全是學生和一線教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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