均平三十五年七月二十三日，連綿了三日的雨終於歇了。鉛灰的雲層像是被誰生生撕開一道隙，下幾縷淡薄的天，懶洋洋地灑在安省金華府清溪縣太平村的土路上。泥濘的路面被車碾出深深淺淺的轍印，轍印裡積著渾濁的雨水，映著天邊那片勉強出的亮，卻怎麼也照不進村西頭那間搖搖墜的土坯房裡。

土坯房的木門虛掩著，下半截已經被氣浸得發黑，風一吹，發出“吱呀——吱呀——”的哀鳴，像是在訴說著這間屋子主人十三載的悲苦。屋子的牆角，蛛網結了一層又一層，粘連著灰塵和枯草，房樑上的椽子被歲月蛀得坑坑窪窪，出深褐的木質紋路，稍一用力，彷彿就要帶著屋頂的茅草轟然墜落。灶臺冷著，鍋沿結著厚厚的鏽跡，像是凝固的褐年，只有炕頭的位置，鋪著一床打滿補丁的舊棉被，青灰的布料已經洗得發白，補丁摞著補丁，針腳歪歪扭扭，那是沈大娘當年一針一線補的。棉被上，蜷著一個瘦弱的影，背弓得像座石橋，幾乎要嵌進炕裡。

沈大娘坐在炕沿上，佝僂著背，肩胛骨高高凸起，像是被什麼重彎了脊樑，再也直不起來。的頭髮早已全白，蓬蓬地在頭皮上，沾著草屑和灰塵，用一磨得的木簪胡綰著。臉上的皺紋深如壑，從額頭延到下，每一道褶皺裡都嵌著風霜和淚痕，像是被歲月用刀刻出來的一般。那雙眼睛，曾經也是清亮的，能映出田埂上的野花和兒子的笑臉，如今卻渾濁得像蒙了一層霧，瞳孔收著，只有在看向炕頭擺著的那個褪木牌時，才會閃過一微弱的，像是風中殘燭，勉強維持著不滅的希。

木牌是普通的松木做的，邊緣已經被挲得圓潤，上面沒有名字，只有一道深深的刻痕，筆直而有力，那是沈大娘在兒子出事的第二天，用砍柴刀生生刻下的。刀痕裡滲著深的痕跡，是多年的淚水浸泡而，代表著的兒子，沈石，村裡人都他小石頭。

十三年了。

沈大娘出枯瘦如柴的手，指尖佈滿裂口，指甲裡嵌著洗不掉的泥垢，抖著著木牌上的刻痕，指尖的糙而悉。從均平二十一年那個的黃昏，到如今均平三十五年的盛夏，四千七百多個日夜，每一天都像是在刀尖上度過。的日子，就像這間土坯房一樣，被風雨剝蝕得只剩下一副空殼，支撐著活下去的，只有心中那口氣，那為兒子討回公道的執念。

炕頭的木牌旁，疊放著一摞厚厚的申訴材料，用一麻繩捆著，卻依然擋不住紙頁的散。這些材料早已被翻得捲了邊，紙頁發黃發脆，邊角甚至被淚水浸得發了黴，長出淡淡的青斑。每一頁上，都寫滿了麻麻的小楷，那是當年求村裡的教書先生代寫的，後來先生怕得罪劉海燕，再也不肯幫忙，就自己學著寫，歪歪扭扭的字跡裡，藏著數不清的和淚。

沈大娘解開麻繩，小心翼翼地翻開最上面一頁，紙頁“嘩啦”一聲輕響，像是不堪重負。上面的字跡已經有些模糊，但依然能一字一句地念出來，這些話早已刻進了的骨髓裡：“均平二十一年六月十七日，吾兒沈石，年方十九，與村議事會議事長劉海燕之子麥麩克因灌溉水源爭執，麥麩克持鋤頭猛擊沈石後腦，致其當場殞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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