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娟的指甲掐進西瓜時，帶出點白的黏，像沒幹的水。外婆家的瓜地在河灣，傍晚的風裹著河水腥氣漫過來，混著的西瓜甜香，釀出發餿的味，粘在人皮上，都不掉。

“揀帶黃筋的摘，”外婆拄著棗木柺杖跟在後面，柺杖頭的銅箍在泥地上劃出淺，“綠得發黑的不能要，那是底下的東西嘗過的。”

李娟蹲在瓜蔓間，指尖撥開一片卷邊的葉子。瓜葉背面爬著條青蟲，正啃噬著葉脈，蟲糞落在瓜皮上，像粒黑的珍珠。選了個碗口大的西瓜，皮上泛著層淡淡的黃，指甲輕叩，發出“咚咚”的悶響，像敲在鼓面上。

“這個好。”外婆湊過來，渾濁的眼睛突然亮了亮，枯瘦的手指在瓜皮上挲，“去年張屠戶就在這附近，摘了個黑皮瓜，回去切開，瓤裡全是紅，像摻了......”

李娟沒接話，把西瓜塞進蛇皮袋。袋子是外婆給的，洗得發白，邊角磨出了，裝瓜時發出“沙沙”的響，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氣。一共摘了五個，其中一個裂了道，甜津津的水順著袋角往下滴，在泥地上洇出暗紅的印子，引得幾隻螞蟻順著痕跡往上爬。

晚飯時外婆總往碗裡夾紅燒，油星子濺在桌布上，像朵沒開的花。“多吃點，”外婆的牙床癟著，說話風，“夜裡過石橋，得有力氣。”的目總往窗外瞟，河對岸的石橋在暮裡像條臥著的蛇，橋黑黢黢的，像在張氣。

李娟拉著米飯，胃裡一陣陣發。沒敢告訴外婆，最近總做同樣的夢：掉進河裡，水裡漂著無數西瓜，綠皮紅瓤泡得發脹，手去撈，到的卻是膩的瓜皮，上面長著層白，像誰的頭髮。

電車駛上石橋時，已經是晚上九點。橋面坑窪不平，被車轍出的凹槽裡積著水，倒映著半截路燈的，忽明忽滅的，把影子拉得老長，像趴在地上的瓜蟲。橋欄杆上纏著些廢電線，風一吹“嗚嗚”響，像有人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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