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日,寒臻於極致。蒼穹低垂,宛若一塊未經雕琢的墨玉,沉甸甸地著四野。北風斂去了往日的呼嘯,化作一種無孔不的、砭人骨的寂靜之寒。院中那口平日微瀾盪漾的淺井,井口也凝了一層薄冰,泛著幽冷的青。天地間萬籟俱寂,彷彿連時間都被凍得凝固,萬蟄伏至最深沉的境地,將所有的生機嚴地封藏於核心,等待著一個轉折的契機。
然而,就在這至至寒的底蘊裡,一種微妙的逆轉正在悄然孕育。祖父林濟蒼立於簷下,無須觀星測影,他那歷經歲月淬鍊的筋骨,彷彿便能直接應到天地氣息那難以言喻的流轉。他深吸一口清冽寒氣,對旁呵著白霧的林聞溪道:“溪兒,覺到了麼?寒至極,生機已胎息其中。今日,便是‘冬至’。”
這一日,祖父的舉止格外莊重。天未明,他便起沐浴更,換上一件深青的潔淨長袍。在杏林堂正廳,面北設下香案,案上供奉著醫聖張仲景的牌位,以及幾樣簡單的時新果品。他親手點燃三炷線香,煙氣筆直上升,散發出柏子般的清香。他並不跪拜,而是肅立良久,目沉靜,彷彿在與古往今來的醫道先賢進行一場無聲的流,念天地化育之恩、先聖開蒙之德。林聞溪安靜地侍立一旁,雖不能全然領會其中深意,卻被這份莊嚴的靜謐深深染。
祭祀畢,祖父攜林聞溪步藥堂。堂早已備好一盆心搗制的陳年艾絨,澤金黃,纖維。祖父取出一小撮,用手指輕輕捻寶塔狀的艾炷。“艾草,純之,能通十二經,走三,理氣,逐寒溼。”他邊說邊將艾炷置於一塊薄薑片上,用線香點燃。艾絨緩緩燃燒,不見明火,只有暗紅的熱點持續散發著熱量,一辛烈而溫和的香氣隨之瀰漫開來,那香氣似乎帶著一種穿力,能驅散堂沉積的寒,帶來一種踏實而沉靜的暖意。
“冬至, ‘至’者,極也。”祖父的聲音在艾香的氤氳中顯得格外悠遠,“寒之氣,至此而極。然,極必反,否極泰來。自今日始,太行至最南,便將北返。白晝雖短至極點,但明增長之勢已不可逆轉。天地間那一點初生的氣,便在此至暗時刻,悄然萌,如同無盡長夜中點燃的第一星火種,雖微雖弱,卻蘊含著驅散整個寒冬的力量與希。此乃‘冬至一生’之天地玄機。”
他讓林聞溪解開上,出腹部和後背。祖父以指代尺,準地找到臍下三寸的“關元”(丹田所在)和腰部第二腰椎下的“腎俞”。“關元為元氣所居,腎俞為腎氣灌注之。於此冬至日,以此純之艾火溫灸,猶如以天火點燃人之命門,順天時應人勢,助此初生之順利萌發、茁壯長。”艾炷的熱力過皮,溫和而持久地滲進去,林聞溪只覺得一暖流緩緩注丹田,並向四肢百骸擴散,通舒泰,之前的寒意被驅散得無影無蹤。祖父手法沉穩,艾火的熱度始終控制在恰到好的範圍,他告誡道:“此初生之,猶如嬰兒,需悉心呵護,溫養為宜,切忌猛火急攻,反傷其。”
時近中午,祖父竟挽起袖子,步了平日罕至的廚房。他取出一塊清晨才從集市買來的新鮮羊腩,質瘦相間,澤紅潤。又備好了當歸頭片、老薑厚片、寧夏枸杞、金紅棗。他親自看顧灶火,將羊焯水去腥後,與諸藥一同放砂鍋,注清冽的井水,先以武火煮沸,撇去浮沫,再轉為文火,慢慢地煨燉。隨著時間的推移,湯漸漸變得醇厚,呈現出如般的澤,混合著羊的甘、當歸的藥香、姜棗的辛甘與枸杞的微甜,形一厚重而溫暖的複合香氣,瀰漫在整個老宅,與窗外凜冽的寒氣形鮮明對比,彷彿築起了一道無形的溫暖屏障。
“此湯名為‘當歸生薑羊湯’,乃醫聖張仲景《金匱要略》中所載之名方。”祖父一邊將湯羹盛白瓷碗中,一邊對林聞溪講解,“羊,甘溫,益氣補虛,溫中暖下,是有之品,補力著實;當歸,養和,活調經,使補而不滯;生薑,辛溫發散,散寒溫胃,兼解羊之羶;佐以枸杞滋補肝腎,紅棗健脾養。於此人氣初生之冬至日,食用此湯,正可溫經散寒,補益氣,順助初,固本培元。藥借食力,食助藥威,相得益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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