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針途_第9章 杏林堂初見習(1)

自那日藥圃之中,以紫蘇、薄荷、蔥白鮮活的“君臣佐使”啟蒙後,林聞溪那雙烏亮的眼眸,便不再滿足於僅僅辨認草藥的形氣味,而是開始窺見,這些自然的靈,是如何在祖父那雙佈滿智慧紋路的大手中,演化千變萬化的陣勢,去平息人那場場無形烽火的。祖父林濟蒼察了小孫兒眼中躍的求知火焰,知是時機已至,便在一個晨曦微的清晨,賦予了他一個嶄新的份——這杏林堂裡,年齡最小、卻意義非凡的“見習生”。

這一日,東方天際剛泛起魚肚白,青石巷還籠罩在破曉前的薄霧裡,藥堂簷下的燈籠依舊散發著昏黃而溫暖的暈。夥計輕手輕腳地卸下厚重的門板,那“吱呀”一聲,劃破了黎明的寂靜,也彷彿正式開啟了杏林堂一日的迴。早已等候在外的病人,裹挾著清晨的寒和期盼,陸續魚貫而。頓時,堂原本沉澱了一夜的靜謐藥香,被攪起來,混合了晨風的清冽、不同人帶來的氣息,變得愈發複雜、鮮活,也愈發沉重。

林聞溪換上了一特意準備的、漿洗得括的月白小衫,頭髮也被母親仔細梳攏過。他被祖父安排坐在那張紫檀木大診案側後方的一個特製小矮凳上。祖父只給了他一條簡單的戒律:“靜觀,默識,心會,勿言。” 他直了尚且單薄的小小脊樑,雙手規規矩矩地平放在膝蓋上,努力做出沉穩的樣子,然而那雙清澈的眼瞳,卻像兩汪不安分的深泉,張又無比興地逡巡著每一個走進來的影。他試圖從那些或急促或蹣跚的步履間,從那些或蠟黃或紅的面上,從那些或沉重或微弱的呼吸聲中,捕捉到疾病的蛛馬跡,就像一個剛剛被授予了觀察員徽章的新兵,正竭力解讀著戰場上最初始的訊號煙雲。

第一位是位老農,脊背被歲月與勞苦得有些佝僂,未及開口,先是一陣重濁連聲的咳嗽,彷彿要把肺葉都震出來。他面灰暗,如同被雨浸的泥土,訴說是前日田間勞作淋了雨,如今只覺得周骨節酸楚沉重,咳出的痰涎稀薄如泡沫。祖父溫言讓他出舌頭——舌胖大,上面覆蓋著一層厚厚的、油膩的白苔。接著,三指搭上他的腕脈,片刻,祖父微微頷首,側過,用只有祖孫二人能聽清的低沉聲音對林聞溪道:“此乃風寒之邪,束縛表,肺氣被鬱,宣發失常。邪在皮腠理之間,猶如賊寇叩門,盤踞不去。治之之法,當如開窗逐賊,發其汗,令邪從表面解。” 隨即,祖父提筆蘸墨,那狼毫在小硯臺上輕輕一掭,便在方箋上行雲流水般書寫起來,一邊寫,一邊如數家珍般低語:“擬‘荊防敗毒散’加減。以荊芥、防風為君,辛溫解表,散寒之力宏;輔以杏仁、桔梗為臣,一宣一降,恢復肺之肅降,化痰止咳;佐以陳皮,理氣健脾,燥溼化痰;使以甘草,調和諸藥,顧護中焦。此方之要,在於一個‘通’字,通表達邪。” 林聞溪屏息聽著,努力在腦中那張無形的沙盤上,調起昨日藥圃中“君臣佐使”的陣型,與眼前這的病患、的方藥一一對應。

第二位是個中年婦人,面萎黃得不帶一形消瘦得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訴說的症狀瑣碎而糾纏:茶飯不思,吃一點就覺得脘腹脹滿得像塞了石頭,大便總是不爽利,時而稀溏,時而又解不出來,整日里倦怠乏力,連話都懶得說。祖父仔細查看了的舌頭(舌質淡,苔薄白),又凝神細品其脈象(脈來細弱無力,如輕刀刮竹)。 祖父微微側首,對林聞溪低聲道:“此案與前者迥異。非是外邪強寇侵,乃是自營衛空虛,傷而起。脾胃之氣虛弱,運化之功廢弛,如同貧瘠板結之地,縱有良種,亦難生長五穀。此時斷不可妄用攻伐克削之品,而當以扶助正氣為本,使脾胃自能健運。” 方用“參苓白朮散”化裁,祖父筆下不停,輕聲解說:“以人參大補元氣,白朮、茯苓健脾燥溼利水,共為君藥,重建中州;臣以山藥、白扁豆、蓮子,助君藥健脾益氣,兼能滲溼止瀉;佐以砂仁,芳香醒脾,行氣化溼,開胃消脹;使以桔梗,如舟楫載藥上行,益肺氣以培土生金。此方之妙,在於一個‘補’字,緩補慢調,以守為攻。” 林聞溪聽得似懂非懂,但“外”如疾風暴雨、“傷”如暗流侵蝕的不同,已在他心中留下了模糊的印記。

第三位是個著洗得發白青衫的年輕書生,眉宇間鎖著淡淡的愁緒。他看似無大病,卻自訴近來讀書至深夜後,便覺心中悸不安,夜晚難以眠,即使睡著也是夢紛紜,且每到午後便覺面上發熱,手心腳心也燥熱不堪,口中乾,咽乾燥。祖父觀其舌(舌鮮紅,舌面上苔而幹),切其脈(脈象細數,如豆粒滾)。 祖父沉良久,方對林聞溪道:“此子之症,正可印證丹溪翁‘常有餘,常不足’之至理。殫竭慮,暗耗心肝,以致不制,虛火擾。此火非實火,乃無之浮火,萬不可用苦寒直折,而當滋以配,使虛火下潛。” 遂“天王補心丹”加減,筆下如行雲流水,口中解釋道:“重用生地黃、玄參、天冬、麥冬為君,大滋心,清降虛火;臣以酸棗仁、柏子仁、丹參,養安神,清心除煩;佐以人參、茯苓,益氣寧心,扶助正氣;佐硃砂為使,取其質重沉降之,鎮心安神(注:硃砂含汞,現代臨床已極服,此為遵循原著語境)。此方之旨,在於一個‘養’字,滋,壯水制火。”

日頭漸高,病人絡繹不絕。有突發腹痛、上吐下瀉的商販,有眩暈耳鳴、步履不穩的老者,有月經不調、面帶憂的婦人……祖父時而溫言細語,如春風化雨;時而凝神靜氣,如老僧定;時而提筆揮灑,如將軍點兵。每一個病案,他都會在最關鍵,用極其凝練的語言,向側那個小小的影點出病機之要害、治法之樞機、用藥之義。

林聞溪起初還能聚會神,努力將聽到的每一個字刻腦海。但隨著日影移,病人一撥接一撥,各種複雜的病名、拗口的證候、繁複的方藥如水般湧來,衝擊著他那尚顯稚的認知堤壩,只覺得頭腦陣陣發脹,幾乎要不堪重負。但他仍努力地捕捉著那些閃的碎片:那個咳的老伯,用了發汗解表的藥,像開啟城門驅逐外敵;那個無力的婦人,用了健脾補氣的藥,像給貧瘠的土地施;那個心煩的書生,用了滋降火的藥,像是為燥熱的田地引來甘泉……它們似乎行走在不同的道路上,卻都被祖父那雙察幽微的眼睛指引著,最終都指向那個神秘而崇高的目標——恢復人那被打破的、秘的“中和”之境。

滿

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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