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收工後,石無忌沒有回他那間冰冷的偏房。他走到了後山,一個人站在那口寒潭邊上,站了很久很久。潭水還是一樣冷,綠得發黑,深不見底,和五年前一模一樣。他從懷裡出那隻舊虎頭鞋——五年前楊意柳沒繡完的那隻,虎頭繡得像貓頭,針腳歪歪扭扭,被他攥了五年攥得變了形。他把虎頭鞋放在潭邊的石階上,然後蹲下,對著那潭水平靜地說了一句話:“馬仙梅死了。”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向誰彙報一個遲到了五年的結果,“那個害死你的人,死了。”潭水沒有回答他,只有風從山脊上灌下來,吹皺了一池寒水,把那隻虎頭鞋上的虎頭吹得微微抖,像是那個孩子在對他眨眼睛。
傷口還沒拆線,站久了就作痛。他把虎頭鞋重新揣回懷裡,按著口慢慢走下了山。回到偏房時天已經全黑了,屋裡沒有點燈,他著黑坐在床上,忽然覺得口那道刀疤在瘋狂地發。不是疼痛,是,那種新生長的,像是有什麼東西想從裡面鑽出來。
那天夜裡石無忌發了一場高燒。傷口染引發了炎症,他躺在冰冷的偏房裡,燒得渾滾燙,乾裂,意識在清醒與昏迷之間反覆沉浮。石無介半夜去給他送水時發現他燒得不省人事,急得跑去找大夫。大夫來了又走,石無介在床邊守了一夜。石無忌昏昏沉沉地做著夢,那夢又長又深,像是把他拽進了另一個世界。
在夢裡,他看到了另一個自己。
那個石無忌住在傲龍堡裡,和他長得一模一樣,卻和他做了一模一樣的選擇。他看到了馬仙梅——不是刑臺上那個模糊的瘋人,而是五年前那個溫貌的江南花魁,穿著藕荷的紗,頭上簪著一支步搖,笑語盈盈地站在傲龍堡的花廳裡。他看到那個自己護在馬仙梅前,面對著蘇幻兒——不,楊意柳——那張委屈到幾乎崩潰的臉。
“幻兒,你太任了。馬姑娘遠來是客,你當眾打一掌,何統?”夢裡的石無忌皺著眉頭,聲音裡滿是不耐煩。楊意柳站在對面,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哆嗦著說不出話來。沒有打馬仙梅,是馬仙梅自己扇了自己一掌然後栽到頭上。可石無忌連問都不問一句,進來第一件事就是護著馬仙梅,第一句話就是訓斥任。指著馬仙梅想辯解,石無忌卻擺了擺手,用一種“我很忙別來煩我”的語氣說:“夠了,我不想聽。你回房去冷靜冷靜,想清楚了再來跟我說話。”
夢裡的楊意柳沒有回房。站在花廳裡,眼淚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用發抖的聲音問他:“你信我,還是信?”石無忌沒有回答。他的沉默就是回答。然後楊意柳笑了,那笑容和他記憶中寒潭邊上的那個笑容一模一樣——絕的、破碎的、什麼都不剩的。
畫面一轉,是另一個場景。傲龍堡的正廳,孃正在刁難楊意柳,當著滿屋子下人的面數落不守規矩、不懂禮數、不配做傲龍堡的主母。楊意柳跪在地上,膝蓋硌在冷石板上,眼眶發紅卻沒有掉一滴淚。在等石無忌替說一句話,哪怕一個字。石無忌就坐在主位上,端著茶盞,慢條斯理地喝著茶,從頭到尾沒有看一眼。等孃罵夠了走了,楊意柳抬起頭看他,他放下茶盞,淡淡地說了一句:“無介那孩子子野,我故意讓孃敲打敲打他。你這次的委屈,就當是給無介做個榜樣——教育弟妹的教材罷了,不必當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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