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飯剛吃完,胖小子他爹就來了,手裡拎著個皮箱子,開啟來全是西洋工,鋥亮的小刀子比影的刻刀還巧。“影師傅,周先生說這些能幫你幹活。”他往影手裡塞了把小銼刀,“這玩意兒磨木頭快得很,比你那砂紙強。”影拿在手裡掂了掂:“是巧,就是太氣,怕是不經摔。”周先生笑著說:“我教您用,比傳統工省勁。”
晌午日頭毒,影蹲在院裡用西洋銼刀磨紅木,果然快,木簌簌往下掉,像下小雪。周先生在旁邊記筆記,鉛筆在紙上劃得“沙沙”響。“影師傅,您刻小推車時,子為啥要留道?”他指著圖紙問。影往他手裡塞了塊西瓜:“熱脹冷懂不?留道,天了不裂。這可不是瞎刻的,是老輩傳下來的講究。”
老李頭拎著鳥籠過來,見影用洋工幹活,直咂:“你這老古板,也學洋玩意兒了?”影笑:“啥好用用啥,跟您用洋火點菸似的,總不能還鑽木取火吧?”老李頭樂了,往石桌上放了個瓦罐:“我那口子醃的茄子,就著粥吃,比城裡的醬菜香。”鸚鵡突然喊:“洋火!”逗得眾人直笑。
莫語和穿藍布衫的婦人在繡架前忙,村裡的媳婦們學得正起勁,有個媳婦繡的荷花歪得跟睡蓮似的,自己先笑了:“莫語妹子,我這荷花怕是喝多了,站不住。”莫語握著的手教:“你看這線,得順著花瓣的勁走,跟影哥刻木頭似的,不能來。”婦人往莫語手裡塞了塊新繡的帕子:“我表妹讓我給你帶的,說是謝你教們手藝,比城裡的先生耐心。”
日頭偏西時,影的紅木小推車刻得差不多了,車軲轆上還刻了圈花紋,推起來“軲轆軲轆”響。周先生舉著小推車直咂:“這要是在西洋博館,得放玻璃櫃裡供著。”影往他手裡塞:“供啥?給孩子推石子玩才不糟蹋。”安安舉著車跑:“胖小子快看!比你的鐵皮槍好玩!”胖小子正用影教的刻刀刻木頭狗,聽見喊聲跑過來,狗尾刻得太長,一拿就歪,逗得眾人直笑。
晚飯吃的是玉米糊糊,就著老李頭給的醃茄子,鹹得正合適。影往周先生碗裡舀糊糊:“多吃點,下午記筆記費腦子。”周先生著糊糊說:“影師傅,我想把您說的‘熱脹冷’寫進書裡,讓西洋人也學學這講究。”影笑:“寫唄,反正道理就在那兒,跟太東昇西落似的,誰都改不了。”
夜裡關了鋪子,影還在燈下給小推車裝把手,用的是段棗木,紅得跟瑪瑙似的。莫語坐在旁邊棉,是給周先生做的,知道他怕冷,棉花填得比安安的還厚。“你說這周先生,真能把這些講究傳到西洋去?”往針眼裡穿線,“他們怕是覺得咱瞎講究。”影放下刻刀:“覺得就覺得,咱自己舒坦比啥都強。你看這小推車,推起來順溜,這就夠了。”
安安抱著紅木小推車睡著了,角還沾著點糊糊渣。月順著窗欞照進來,落在周先生攤開的筆記本上,字跡麻麻的,倒跟影刻的花紋有點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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