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地天通已過萬載,那棵曾橫人神兩界、枝椏九天攬星斗、系扎黃泉鎮邪的建木神骸,早被歲月風霜與天地靈氣消磨山川間的一抔飛塵,唯有古籍殘卷中還載著它昔日的雄姿。那道被重黎斬斷的天路,早已不是象的階梯,只剩一段模糊縹緲的傳說,刻在眾神記憶深,了遙不可及的過往。昔日賴人類信仰之力突破瓶頸、穩固修為的神明們,如今皆陷無妄困局——絕地天通斬斷了人神羈絆,信仰之源徹底斷絕,神聖之力如指間流沙般日漸耗損,無從補充。昔日周縈繞的璀璨神輝黯淡得只剩一層薄,昔日踏雲而行輕盈如羽的姿漸染沉重,步輦難提;有人修為斷崖式跌落,從俯瞰凡塵的金仙褪為只能鎮守一方的真神;有人靈智因神力虧空日漸昏聵痴傻,終日赤足遊於名山大川,不識舊友;更有弱小神明靈日漸稀薄明,最終化作星屑般無聲消散在天地間,連半分存在過的痕跡都未曾留下。
端坐於九天凌霄最頂端紫極宮的,是天地間第一位神明,黃帝。這座宮殿由先天神玉築,殿頂覆著星辰琉璃,殿懸著乾坤星象圖,卻無半分人氣,唯有黃帝孤端坐於最高的玄黃龍紋玉座上。祂自祖星初誕便已存世,見證過媧九龍拖星躲避詭異力量追殺的悲壯,親歷過顓頊命重黎絕地天通的決絕,此刻卻只是垂著眼,以一雙深不見底的漠然眼眸,俯瞰著三界眾神的窘迫掙扎。祂指尖凝著亙古不變的微涼,從不手眾神的困境,更未曾召叢集神提及半分補足神力之法,任憑眾神在絕的泥沼中浮沉,彷彿這所有的掙扎、衰弱與消亡,本就是天地規則既定的軌跡,無需干涉。
最初的數千年,眾神尚且守著舊日同袍征戰的分,以及先天道心賦予的底線,未曾越雷池半步。或居名山大川潛心苦修,試圖以稀薄的天地靈氣勉強滋養枯槁的神聖之力:廣子於崆峒山雲臺峰,終日伴松風悟道,道袍上的靈日漸黯淡卻依舊端坐如鐘;寧封子棲於青城山煉丹崖,以草木氣煉藥,妄圖以丹藥穩固神力,丹爐火焰卻一日比一日微弱。或三兩結伴,於瑤池畔、崑崙巔探討大道,冀另闢蹊徑尋得生機:赤子與雲中子常聚首於瑤池西岸,鋪開先天八卦圖,指尖引靈推演天道,可每一次推演到神力存續之法,卦象便會紊一團混沌,二人相視無言時,眼底皆是難掩的疲憊。可神聖之力的流逝從不停歇,天地靈氣的滋養不過杯水車薪,絕如同暗生的藤蔓,順著眾神枯竭的靈脈攀援,漸漸纏繞住每一位神明的心神。昔日祥和寧靜的神境,慢慢被戾氣與猜忌填滿,諸神於雲端偶遇時,不再有往日的拱手論道,只剩眼底的提防與疏離,肩而過時甚至會下意識握法寶,防備著對方突然出手。
變故發生在一個星河黯淡、月雲遮的子夜,連月宮的桂香都被濃稠的黑暗吞沒。神明刑天本就剛猛好戰,昔日追隨黃帝征戰四方時,殘留在靈脈中的殺伐戾氣從未徹底消散,雖經萬年清心制,卻始終潛藏在靈核最深,如同伺機而的猛,只待一個發的契機。紫極宮中,黃帝垂著的眼簾微抬一瞬,指尖輕輕一捻,一縷幾乎與黑暗融為一的詭異濁氣悄然溢位,順著星軌蜿蜒而下,穿過九天雲層,無聲無息潛凡間西山腹地。那濁氣如同附骨之疽,準鑽刑天靈核,剎那間,潛藏的殺伐戾氣轟然衝破所有桎梏,刑天徹底發狂。祂雙目赤紅如燃,額間青筋暴起,周狂暴的神力不控制地肆開來,所過之,丈許的古木應聲崩裂,山石碎齏,山間雲氣被攪得潰散無蹤,連崖邊常年不涸的靈泉,都被這狂暴神力蒸騰白霧,轉瞬消散。
彼時神明赤松子正於西山玉臺靜坐,玉臺周遭遍植青松,松針簌簌飄落,沾著祂周淡淡的清輝。祂溫和沖淡,素日與世無爭,專好煉藥濟世,此刻正閉目凝神,以清心悟道減緩神力流逝,靈脈中微弱的神力緩慢流轉,帶著草木的溫潤。驟聞山崩地裂之聲,赤松子猛地睜眼,尚未看清來人,便見發狂的刑天裹挾著滔天戾氣闖玉臺,那雙赤紅的眼眸裡毫無半分神智。祂心頭一凜,下意識想催護靈力,指尖剛凝起一靈,便被刑天飽含毀滅之力的一掌穿靈核。劇痛傳來的瞬間,赤松子靈核應聲碎裂,純無匹的神聖之力化作漫天流霞般四溢開來,金紅相間的縷飄在玉臺周遭,帶著草木的清香。刑天之竟本能地張口吸納,那縷縷金順著祂的口鼻湧枯竭的靈脈,不過瞬息之間,祂原本枯槁萎靡的氣息便迅速充盈,瀕臨潰散的修為不僅穩穩立定,甚至略有進,那癲狂錯的神智也隨之清明瞭數分,眼中的赤紅褪去些許。
刑天怔怔看著手中華散盡、靈逐漸變得明的赤松子,先是驚愕失神,彷彿不敢相信自己親手斬殺了同袍,轉瞬便被難以抑制的狂喜席捲——枯竭萬年的神力竟能如此輕易補足!祂周黯淡的神輝重新燃起微,連握掌的力道都沉穩了幾分。這一幕,恰好被遠聞聲趕來探查靜的容子、伶倫兩位神明撞見。二神駕雲而至,剛落在玉臺邊緣,便見赤松子靈消散於天地間,刑天周神力充盈的模樣,頓時僵在原地,眼底滿是震怖與難以置信。心底那片被絕籠罩了萬載的角落,驟然燃起了一抹扭曲而灼熱的火苗——原來同類的神聖之力,竟能如此直接地補足自虧空,重煥神元!這念頭如同毒藤,瞬間纏上二神的心神,讓他們忘了悲痛,只剩難以言說的悸。
訊息如同長了翅膀,很快傳回九天紫極宮,諸神譁然。赤松子素日行善,與世無爭,刑天弒殺同袍已是大罪,更兼吸納同類神力,違背先天道則,眾神皆以為黃帝會嚴懲不貸,以正神規。可黃帝只是淡淡瞥了一眼跪地傳訊的仙,語氣無波無瀾,頒下一道輕描淡寫的旨意,僅令刑天使去崑崙墟面壁百年,便再無下文。沒有斥責,沒有剝奪修為,這般顯而易見的放任與縱容,如同一聲無聲的號令,在諸神心底炸開。一顆名為“掠奪”的黑暗種子,就此深深埋了每一位神明的心底,以絕為土,以貪婪為,悄然生發芽。
自那以後,眾神之間殘存的最後一祥和徹底煙消雲散。弱強食的念頭開始蔓延,有人暗中試探欺凌弱小神明,有人三五群結為小團以求自保,昔日鬆散和睦的神之族群,漸漸分裂出數個壁壘分明的派系。以廣子、雲中子、太乙真人等為首的清虛宗,秉持先天道心,堅守不噬同類的底線,四踏遍名山大川尋訪祖星殘存靈脈,試圖尋得不依賴掠奪的生機,他們常以“道心不滅,生機自來”共勉,卻屢屢壁;以刑天、相柳、九嬰為首的焚天盟,主張“強者方配存續”,公然將掠奪同類神力視為正道,認為弱強食本就是天地至理,盟中皆是好戰嗜殺之輩,日日練,磨刀霍霍;還有遊走於兩派之間,觀風伺機、唯利是圖的散神眾,如韓終、安期生等,既不願恪守清虛宗的清規戒律,也不敢貿然站隊焚天盟淪為爪牙,只盼在局中分得一杯羹,保全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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