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簽下名字時，鋼筆尖在紙面劃出一道微的墨痕。

不是抖，是剋制——剋制想把這張《汙點證人作證承諾書》撕碎、吞下、燒灰燼的衝。窗外，市檢察院三樓東側審訊室的百葉窗半垂著，一道窄窄的斜切進來，落在“林晚”兩個字上。我的名字，此刻正躺在一份將徹底改寫我人生軌跡的法律文書裡，像一枚被釘在證板上的蝴蝶標本，翅膀還微微翕，卻已失卻飛離的資格。

我是林晚，二十八歲，前心理評估師，現為“9·17特大境洗錢及故意傷害致人死亡案”唯一法律效力的汙點證人。

而我要指證的人，沈硯。

他此刻正坐在對面那張深灰皮質單人沙發上，西裝袖口挽至小臂，左手無名指上那枚素圈銀戒在冷下泛著啞——三年前我親手為他戴上的。他沒看我，只用指尖慢條斯理地挲著杯沿，瓷杯裡是半涼的枸杞花茶，幾粒乾癟的枸杞沉在杯底，像凝固的點。

我們之間隔著一張橡木長桌，桌面潔如鏡，映出兩張臉：我蒼白、繃、眼尾浮著熬夜後的青影；他沉靜、鬆弛、下頜線在頂燈下削出一道鋒利的弧度。彷彿我們不是剛結束一場長達七小時的閉門對質，而是午後咖啡館裡一對討論週末行程的普通。

可就在六小時前，我親口向專案組組長陳立國陳述了全部事實：沈硯如何以“星瀾資本”為殼，控境外空殼公司轉移涉案資金十七億；如何在我發現賬目異常後，將我於雲棲山別墅七十二小時；如何在我被迫簽署虛假離職協議當日，親手將一支裝有微量氯硝西泮的玻璃安瓿推至我手邊，說：“晚晚，你太累了，睡一覺，明天就沒事了。”

他說“沒事了”的時候，睫都沒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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