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子哽咽著扯開襟，出裡痂未愈的鞭痕，“他們把孩子拖走時，我攔了一下，就被打這樣！如今三年過去，連閨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啊！”他旁的突然舉起半截紅頭繩，聲氣喊著“姐姐”，引得周遭百姓紛紛抹淚。

接著，一個眼纏繃帶的盲眼老丈被人攙扶上前，腰間懸著杆磨得發亮的算盤：“大人，小人本是譚家米號的賬房先生！”他索著從懷中掏出一卷油紙包，抖落出幾枚發黑的銅錢，“譚家主我做假賬，把發黴的糙米混進米里賣，我不肯，他們就用藥毒瞎了我雙眼！這是我藏下的、他們用來打點糧道員的‘好費’——每一枚都沾著百姓的啊！”

又有個披麻戴孝的婦人衝破衙役阻攔，髮髻散，手中捧著個盛滿骨灰的瓦罐：“傅大人！我夫君本是曹家染坊的掌事，只因撞見曹攄私通朝臣的信，就被他們誣陷布，活活打死在私牢裡！”猛地掀開瓦罐，骨灰被風揚起，撒在前孝布上，“這是我夫君的骨！他們連全都不肯留！求大人剜出那些豺狼的心肝，告冤魂啊——”

此時，老嫗終於緩釋過來。止住泣，巍巍舉起布，布角繡著的“周”字已被浸：“傅大人，方才劉柱說的周家管事，就是周勰的惡奴！我兒被扔進碾米機那天，那惡奴還笑著說‘死個把賤種，就當給爺餵狗了’！”突然咳出一口沫，指著木籠裡的周祗，“他兒子周勰強搶民時，他就在旁邊喝酒好啊！”

廣場頃刻化阿鼻地獄。百姓袒陳年創痕：斷蛆蟲尚蠕，肋間腐綻若石榴。地契浸淚，靈牌朱漆剝落如殘泣。腥甜氣蒸騰淡紅薄霧，恍如冤魂顯化……

海寶兒著眼前斑駁的證，只覺案上的硃筆重若千鈞，筆尖滴落的硃砂在判牘上暈開，竟與那些苦主上的痕重合。

周祗在木籠裡渾劇震，鐵鏈嘩啦作響，臉上的褪得一乾二淨。當盲眼老丈的算盤珠滾落到他腳邊時，他突然癱下去，額頭重重撞在籠欄上，發出沉悶的聲響。而李玄度則目眥裂，盯著那個舉著紅頭繩的，間發出困般的嗬嗬聲——那截頭繩，正是他府中管家去年丟失的、給寵妾所生兒的玩意兒。

“聽聽，你們都聽聽！”海寶兒的聲音陡然沉啞，卻帶著千鈞之力穿人，“所有苦主的狀詞、證先前已一一登記造冊，並送呈刑部備案！”他提起硃筆時，袖口拂過案上的布，“周祗、李玄度……你們聽見了嗎？這不是某一個人的冤屈，是竟陵數十萬生民的淚在控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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