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子落得更了些,簌簌的聲響裹著月,在簷下織一片薄薄的紗。蘇先生著梅枝上積起的一層白,忽然想起青禾白日里說的話,說這梅樹今年開得早,許是惦記著院裡的人,想早些添幾分熱鬧。那時他正翻著一卷舊書,聞言只是含笑頷首,如今想來,草木果真通了人,不然怎會在這雪夜裡,將暗香送得滿院都是。
阿硯終究還是轉去了廂房,腳步聲輕得像踩在雲絮上,生怕驚碎了這夜的安寧。廊下的燈盞還在搖,暖黃的映著蘇先生的影子,長長地拓在青石板上,與梅枝的影疊在一,竟像是一幅天然的水墨畫。他又立了半晌,指尖的寒意漸漸漫上來,這才想起該回屋了。推門的聲響極輕,卻還是驚起了簷下的一隻雀兒,撲稜著翅膀飛遠了,留下幾聲清脆的啼鳴,在寂靜的夜裡盪開漣漪。
屋裡的暖意在推門的剎那漫過來,混著淡淡的松木香——是白日里燒過的炭,餘溫還未散盡。書桌上的硯臺裡,墨早已凝了,旁邊擱著半截松煙,是昨日臨帖時餘下的。蘇先生走到窗邊,開窗紗一角,又見那株紅梅立在月裡,雪著枝頭,花瓣卻愈發顯得豔,像暈染在宣紙上的一抹硃砂。
他忽然想起去年冬夜,也是這樣的雪,青禾在燈下納鞋底,豆子纏著阿硯講故事,講的是山裡的怪,說得眉飛舞。那時的屋子比現在小,卻也是暖融融的,炭火噼啪作響,將幾人的影子投在牆上忽長忽短。如今豆子長大了些,不再纏著人講故事,卻會在燈下安安靜靜地看畫本,青禾的針線活依舊做得好,時常給院裡的人補裳,阿硯也愈發沉穩,打理小院的事,樣樣都妥帖。
一陣風過,簷角的冰稜又落下幾滴融雪,砸在階前的石臼上,叮咚作響。蘇先生攏了攏厚氅,轉走到榻邊,躺下時,枕畔還留著淡淡的梅香。許是這夜太過安寧,他竟毫無睡意,索披起,尋了一卷舊詞來讀。窗外的月進來,落在紙頁上,字跡竟也看得分明。“晚來天雪,能飲一杯無?”他低聲念著,邊泛起笑意想著明日若雪晴了,便邀阿硯煮一壺酒,就著院裡的梅花,也算不負這好景。
雪子還在落,簌簌的聲響伴著簷下的滴水聲,了這夜的安眠曲。屋裡的炭火不知何時又旺了些,暖意裹著梅香漫過了書案,漫過了榻邊,漫過了這一方小小的院落。蘇先生合上書卷,向窗外,月依舊澄澈,梅枝的影子在窗紙上輕輕晃著,像極了故人的眉眼。
他忽然覺得,這世間最好的景,原不是什麼名山大川,而是這樣的雪夜有梅香,有月,有屋裡的暖,有邊的人。那些過往的顛沛流離,那些曾經的困頓輾轉,都在這一夜的安寧裡,化作了眼底的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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