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特別冷，我記得是臘月二十八，村子裡的煙囪都冒著白煙，空氣裡全是柴火和燉的味道。我已經好幾年沒回老家過年了，這次帶著新婚的媳婦小云回去，爺爺高興得在院子裡放了一掛鞭炮。

我爸兄弟三個，加上各自的媳婦孩子，一大家子十幾口人，在老屋的堂屋裡吃飯喝酒。暖氣燒得熱，窗戶上全是哈氣，白熾燈泡昏黃地亮著，酒味煙味混在一起，男人們的嗓門一個比一個大。三叔從城裡帶了一箱好酒，我爸喝得臉紅脖子，拍著桌子講他年輕時候的事，其實每年都講，但每年都像第一次講一樣激。

小云坐在我旁邊，是城裡姑娘，頭一回在農村過年，看什麼都新鮮，又有點侷促。我嬸子們拉著的手說話，給夾菜，笑著應付，偶爾扯我袖子，小聲說想出去氣。我沒當回事，正跟堂哥划拳，滿酒氣地讓自己找地方待會兒。

到了十一點多，酒桌上的人開始散了，幾個小的打哈欠，我嬸們收拾碗筷，男人們移到院子裡菸聊天。農村的夜黑得像墨，院門口的路燈孤零零地亮著，照出一小圈慘白的，遠是黑黢黢的田野和零星的燈火。

小云突然站起來，說白天在車上睡著了，外套落在車裡，想去拿一下。車子停在村口的空地上，離老屋也就百來米的距離，一條直路，兩邊是鄰居家的院牆。我說你一個人去行嗎，說沒事，又不是小孩子，拿件服能有什麼事。我媽在廚房聽見了，喊了一聲“穿厚點，外面冷”，小云應了一聲就推門出去了。

我繼續跟堂哥吹牛，也沒怎麼在意時間。大概過了十幾分鍾，我爸接了個電話，臉突然變了，把煙一掐就往外跑。我嚇了一跳，跟著衝出去，就看見小云癱在村口的空地上，整個人一團，臉白得像紙，渾抖得跟篩糠似的。二叔和我爸一邊一個架，本站不直，是被拖回來的。我在旁邊手去扶，到手的那一刻，冰得不像活人的溫度，十手指攥著我胳膊，指節發白。

回到屋裡，小云被扶到裡屋炕上，我嬸端了碗熱水來，捧著碗哆嗦了好一陣才緩過來，上的一點一點回來。我問怎麼了，看了我一眼，眼神里那種恐懼讓我後背一涼。聲音發抖，斷斷續續地說——剛才去車裡拿服，車停在那個停車場邊上，旁邊就是那戶人家的院牆。半個子探進後排座去夠那件羽絨服，一隻手剛到服，突然有個人的聲音在邊響起來，清清楚楚的，像著耳朵說的：“你幹嘛呢？”

那聲音不大，語氣很平，就像鄰居隨口問一句。可關鍵是——那車裡不可能有人。小云說當時還沒反應過來，第一反應是有人跟說話，就下意識想出來回話，結果整個人鑽出車子站直了一看——停車場空空，旁邊那條路上一個人也沒有，路燈照著，視野範圍連個鬼影都沒有。又往那戶人家的院裡看了一眼，漆黑一片，院子裡長滿了枯草，院門關著，門上的鎖都鏽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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