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末民初的嶺南粵西，暑氣本就烈得驚人，這年更是逢上百年不遇的大旱。青溪鎮外的稻田裂了縱橫錯的蛛網，河床著焦黑的卵石，連最耐旱的芭茅都蔫頭耷腦地泛著枯黃。毒辣的日頭懸在半空，像一團燒紅的烙鐵，烤得空氣都發燙，吸一口便能嗆得人嚨發。

鎮中心的百草堂裡，更是一片焦灼。門板被來來往往的人推得吱呀作響，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草藥味、汗臭味，還有一揮之不去的穢濁氣。堂屋正中的八仙桌被臨時改了診臺，著月白長衫的王寧正端坐其間，眉頭擰了一個川字。他二十七八歲年紀，面容清俊，下頜留著一縷整齊的短鬚，長衫袖口挽至小臂，出的雙手骨節分明，指腹帶著常年捻藥留下的薄繭，指尖還沾著些許不易察覺的藥漬——那是凌晨炮製草藥時染上的。

“王藥師，救救我娃！”一個衫襤褸的漢子抱著面黃瘦的孩闖了進來，孩乾裂，臉蠟黃，時不時搐著嘔吐，吐出的盡是黃綠的苦水。漢子膝蓋一險些跪倒，被旁邊幫忙的林婉兒一把扶住。

林婉兒著青短打，腰間束著黑腰帶，背後斜挎著一個皮質藥簍，簍子裡還裝著清晨採來的幾株車前草。形高挑，眉眼英氣，額前的碎髮被汗水濡溼在皮上，出潔的額頭，手腕上纏著一圈結實的麻繩——那是常年攀山採藥練出的防護。見漢子急，聲音沉穩：“別急，先把孩子放在凳上，王藥師會盡力。”

王寧手搭上孩的手腕，指腹著微弱而急促的脈象，又掀開孩的眼皮看了看，面愈發凝重：“是溼熱疫毒，瀉痢不止，再拖下去怕是要水殞命。”他轉頭對裡屋喊道：“雪兒，取三錢黃連、兩錢金銀花、一錢茯苓，快！”

裡屋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很快，一個梳著雙丫髻、著淺綠布的端著藥盤跑了出來。王雪約莫十六七歲，眉眼間帶著幾分稚氣，臉頰因連日忙碌泛著紅暈，布上沾著點點藥，背上的採藥包鼓鼓囊囊，出半截鐵鋤的木柄。跑到診臺前，聲音帶著息：“哥，黃連只剩最後一點了，夠這一劑，下一個病人就沒了！”

王寧心頭一沉，目掃過櫃檯後的藥櫃。那些雕著花紋的木屜大多已經空了，著“黃連”“金銀花”“茯苓”標籤的屜更是敞開著，裡面只剩下薄薄一層藥屑。他行醫多年，從未見過這般藥材缺的景象。

“怎麼會這麼快告罄？”王寧的妻子張娜端著一壺涼茶走了進來，著素布衫，髮髻上著一支簡單的銀簪，襟上彆著一個繡著蘭草的藥香香囊，那是自己製的，裡面裝著藿香、佩蘭，用以提神解暑。將涼茶遞給等候的病人，聲音溫卻帶著憂慮：“前幾日錢多多來送藥，說南方旱嚴重，藥材減產，價格漲了三倍不說，還只肯賣量給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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