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朝北

那灘黑水滲進土裡之後，鎮子平靜了三天。阿誠以為那個人形不會再來了，以為它怕了，以為它放棄了。第四天夜裡，他被一陣慘聲驚醒。不是一個人的慘，是很多人的，從鎮子的四面八方同時響起，像一鍋沸騰的水，咕嘟咕嘟地往外冒。他推開門，看見天邊亮著一片紅，不是火，是，把半邊天都染了暗紅。他跑出院門，站在巷子口，看見街上到是人，在跑，在喊，在哭。有的人跑著跑著就倒下了，倒下去就再也沒有起來。有的人站在原地，忽然癟了下去，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面吸乾了，變一乾，直地摔在地上，碎幾截。

阿誠站在那裡，在發抖。他看見一個人形，不是從他院子裡出來的，是從天上，從月亮下面，從那道裂口裡飄下來的。它比之前大了十倍不止，像一個黑的巨人，站在鎮子中央，一腳踩下去，幾間房子就塌了。它的臉上沒有五，只有一團濃得化不開的黑暗，但阿誠覺得它在笑，那種得意的、殘忍的笑。它彎下腰，手抓起一個人，像抓一隻螞蟻，舉到眼前看了看，然後丟進裡，嚼了幾下，嚥下去了。那個人連慘都沒來得及發出，就沒了。

阿誠的手在發抖，腳在發抖，整個人都在發抖。他想跑，跑回院子，帶著林燼、老人、小石頭、那個沒爹沒孃的孩子一起跑，跑到哪裡去他不知道，但總比在這裡等死強。他轉過，跑了幾步，撞在一個人上。是林燼。他站在那裡，手裡提著那盞舊燈籠，燈籠的很暗，但照在林燼臉上，阿誠看見他那雙眼睛還是那樣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他忽然不那麼怕了，也許是因為林燼在，也許是因為他已經怕到了極點，反而什麼都不怕了。

“去屋裡。”林燼說。阿誠沒有。林燼看著他，又說了一遍：“去屋裡，帶他們走。”阿誠張了張，想說什麼，什麼也說不出來。他轉過，跑進院子，跑進屋裡，把小石頭從床上拽起來，把那個孩子抱起來，拉著老人就往外跑。老人沒有問去哪裡，跟著他跑。他們跑出院門，跑進巷子，跑到街上。街上已經沒有人了，不是死了，就是跑了。地上到是，有的完整的，有的碎了一地，把路都染紅了。阿誠踩在上，腳底打，摔了一跤，把懷裡的孩子摔在地上，孩子哭了。他連忙爬起來，抱起孩子，繼續跑。

他們跑到了鎮子邊上，前面是一片田野，過了田野就是山，進了山也許就安全了。阿誠停下來，回過頭，看著鎮子。那個人形還在裡面，比剛才更大了，像一座黑的山，在鎮子裡走來走去，每走一步，都有房子倒塌，都有慘聲響起。它好像在找什麼，東看看，西看看，彎下腰，掀開屋頂，把頭進屋裡，又回來。它在找人，在找林燼。

阿誠站在那裡，看著那個人形，心裡忽然湧起一說不清的東西。他想起林燼，想起他提著燈籠站在巷子裡的樣子，想起他說“去屋裡”時那種平靜的語氣。他沒有跑。他不會跑。他是留下來擋著那個東西的。阿誠把孩子塞給老人，說，你們走，往山裡走，別回頭。老人拉住他的手，他甩開了，轉過，朝鎮子跑去。老人在後喊他，他沒聽，頭也沒回，一直跑，跑回那條淋淋的街上。

那個人形正在翻他家的院子。它把棗樹連拔起，扔到一邊，把菜地踩得稀爛，把灶房推倒了，把老人住的那間屋也推倒了。它在找林燼，但沒找到。阿誠跑過來，站在院子外面，著氣，喊了一聲。“你找的人不在這裡，他走了。”那個人形轉過頭，看著阿誠。它沒有眼睛，但阿誠知道它在看著自己。他覺到那種目，冷得讓人想吐。它彎下腰，把臉湊近阿誠，那張什麼都沒有的臉上忽然裂開了一道，一隻紅的眼睛從裡出來，盯著阿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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