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過後，大理的雨季來了。

蒼山十九峰被雲霧攔腰截斷，只出山腳下一帶濃綠的坡地和坡地上散落的白村落。洱海在天裡呈現出一種介於灰藍和銀白之間的，像一大塊被磨砂過的舊琉璃，浪不大，但綿，一層一層地推到岸邊，發出持續而低沉的、類似於遠有人在搖晃一筐石子的聲響。

白三生在觀音院的祖屋裡整理祖父的已經第三天了。

觀音院在大理古城以北，蒼山中和峰腳下，是一座很小的寺院。山門只有三間寬，大雄寶殿的屋頂上長滿了瓦松，春天雨水足，瓦松綠得發亮，遠遠看去像是屋脊上蹲著一排小小的翡翠獅子。寺裡只有一個老和尚和兩個小沙彌，香火不算旺，但附近的村民逢初一十五還是會來供一盤水果、燒三炷香。白三生小時候爬到供桌上坐著和觀音面對面的那座觀音殿還在，殿裡的那尊明代泥塑觀音也還在，金漆依然發黑，低眉垂目，從任何一個角度看都像在看著你。

祖父生前住在觀音院後面一座獨立的小院子裡，三間老屋，土坯牆，青瓦頂，院子裡有一棵老梅樹和一口廢棄的石井。梅樹已經死了，枯枝上掛滿了青苔，但樹幹還站著，站得很直，像一被時間磨圓了稜角的骨頭。白三生推開祖父的房門時，門軸發出一聲沙啞的吱呀，和靈寺藏經閣的木門聲幾乎一模一樣，只是更乾一些，像是在高原乾燥的空氣裡沉默了太久，已經不習慣被驚。

屋裡很暗，窗戶被舊報紙糊了好幾層，只有門外的天湧進去，照亮了空氣中的浮塵。靠牆是一張舊木床，床板上鋪著稻草墊，墊子上疊著一床洗得發白的薄被。床對面是一張書桌，桌上堆滿了舊經書、手抄本和信件，桌面被經年累月的書寫磨出了兩個淺淺的肘印。牆角立著一個老櫃，櫃門上著一張褪的灶神像。灶神像旁邊掛著一串幹辣椒和一穗老玉米，已經得像石頭。

白三生沒有立刻手整理。他在門檻上坐了一會兒，把棉袍的下襬掖好，讓高原午後的風從院子裡灌進來，吹桌上那些舊紙頁嘩啦啦地翻。紙頁翻的聲音很輕很脆，像是有人在遠翻一部沒有裝訂的經摺。他聞到了祖父的味道——松針、舊墨、油和雲南高原泥土在雨季後散發出的那種特有的微腥——這個味道他已經十六年沒有聞到了，但此刻坐在這間屋子裡，他覺得自己的鼻腔從來沒有忘記過。

柯依柳站在院子裡，沒有進屋。穿著一件從古城裡現買的扎染布外套，頭髮用一竹簪隨意地綰在腦後，蹲在梅樹下用一枯枝輕輕撥弄石井邊緣的苔蘚。沒有催促白三生，也沒有問他要不要幫忙。知道這種時刻不需要幫忙，也不需要安，只需要有人在不遠不近的地方安靜地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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