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餘暉沐夕歸，南方紛雨近夜止。

青磚無痕巷子口，酒客涼亭緬故友。——清明黃昏暮

雨，是在黃昏最深最濃時，才不捨地收住了它那綿了近乎兩日的、細如愁思的腳蹤。

並非戛然而止，而是漸漸地、漸漸地——那籠罩了天地、將遠山近樹、樓宇街巷都洇一幅水墨淋漓長卷的雨幕：先是篩落了最細的銀；繼而是疏疏的、間隔漸長的滴答；最終，只剩屋簷翹角蓄著的飽滿水珠，耐不住自的重量，隔上好一會兒，才“嗒”地一聲，清清脆脆，墜下方石階或青苔的懷抱，濺起一朵轉瞬即逝的、幾乎看不見的水花。於是，那充盈於天地間的、無邊無際的淅瀝聲，便被這偶爾一聲的“嗒”，襯得愈發空曠寂靜起來。

雨後的空氣，清冽得彷彿剛從深山古井裡舀起——有泥土被徹底浸潤後散發的、醇厚而微腥的芬芳，有草木洗淨鉛華的青鬱，有不知何飄來的、晚香玉那甜得有些發膩的幽香——一腦兒地、毫無保留地湧人的肺葉，洗刷著連日霾帶來的、沉積在臆間的沉悶。

夏至推開那扇因氣而微微發的玻璃門，邁步走進這片被雨水整整浣洗了兩日兩夜的世界。癸卯年閏二月十五，清明剛過的頭一天。節氣與農曆的錯落，讓這個春天在閏月的延宕裡，生出一種近乎慵懶的悠長，雨水也便跟著纏綿起來。昨日清明，當真應了那句“雨紛紛”，幾乎下了整整一日一夜，時疾時徐，把路上行人那點斷未斷的愁緒，潑灑得淋漓盡致。而今日，這雨一直捱到黃昏，才算真正興盡了，倦了，收了聲。

西邊的天際，那層層疊疊、鉛灰厚重的雲幕，終於被一雙無形的大手緩緩撕開一道豁口。金紅的夕暉，便從那裂隙中毫無保留地傾瀉下來——不是利劍般的穿刺，而是熔金似的流淌，是暖漿一樣的浸潤，溫而恢宏地擁抱著這個剛剛哭過的、溼漉漉的人間。這有了質，有了溫度，沉甸甸地鋪在積水的路面上，折出千萬片細碎的、躍的金鱗；爬上溼黑的瓦壟，將每一片黛瓦都鍍上暖融融的邊，彷彿那些瓦片也在這夕照裡微微了口氣；掠過掛著水珠的香樟樹葉，那新綠便得幾乎要滴下油來，而每一顆水珠都了一枚巍巍的稜鏡，將夕分解細小的、流轉的七彩暈芒。

那一個“沐”字，忽然浮上心頭——彷彿這不是照，而是流淌，是浸潤，是一種寬宥的、的洗禮。它將連日鬱的沉悶與清明時節的哀思，都輕輕地、妥帖地包裹起來，熨帖平整。這雨後的夕照，不疾不徐地灑落，像是天地特意為人間拭去淚痕之後，又輕輕蓋上一層暖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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