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紀七十年代的姑山，像被造主忘在塵世邊緣的秘境。晨霧是這裡永恆的裳，從山澗漫起，纏在松枝上，裹著土坯牆，把平安村捂得嚴嚴實實。要等日頭爬過東邊的山樑，金輝穿霧靄，村裡的屋頂才會冒出裊裊炊煙，狗吠聲、啼聲順著風飄遠，這方天地才算真正醒過來。

平安村東頭的王五家，靠著一棵老槐樹紮下來。那槐樹有些年頭了，樹幹得兩人合抱，樹皮皸裂如老人的手掌，枝椏斜斜探進院子，像著胳膊護著這方小小的院落。夏天，濃的枝葉遮出滿院碎蔭，小A搬個竹凳坐在樹下做針線，斑過葉落在的紅布衫上，晃悠悠的；到了秋天，葉子黃得像的麥穗，一陣風過，簌簌往下落，鋪在泥地上，像撒了把碎金，踩上去沙沙作響。

王五娶小A那年，這樹還沒這麼。那是一九七二年的春天，山桃花開得漫山遍野，小A穿著孃親手的紅布衫，辮子上繫著兩截繩，從鄰村順著山路嫁過來。迎親的拖拉機突突地響，揚起一路塵土，全村的人都在王五家院門口看，人們咂著誇讚：“這姑娘，皮得能掐出水，眼睛亮得像山澗水，王五這輩子可算值了！”男人們則拍著王五的肩膀，打趣他好福氣。王五嘿嘿地笑，黝黑的臉上泛著紅，手去牽小A的手，指尖到的手背，燙得趕了回去，惹得圍觀的人一陣鬨笑。

小A是個爽朗子，不像村裡其他姑娘那般扭，大大方方地回握住王五的手，抬頭衝他笑，出兩顆淺淺的梨渦。王五看著的眼睛，心裡像揣了塊暖融融的糖，甜得發慌。他話，是村裡出了名的悶葫蘆，可對著小A，總想說點什麼，哪怕只是笨拙地問一句“累不累”“不”。

婚後頭兩年，小A的日子過得像浸了。王五疼人，是那種放在心裡、落在實的疼。他每天天不亮就下地，中午頂著日頭回來，手裡總不忘給小A帶點東西——春天是剛冒尖的春筍，夏天是酸甜的野酸棗，秋天是飽滿的野核桃，冬天是凍得邦邦的野柿子。小A心疼他，每天早早做好飯，把粥溫在灶上，等他回來，遞上汗的巾，再盛上一碗熱氣騰騰的紅薯粥。

夜裡，小A坐在炕頭服，油燈的火苗忽明忽暗，映著專注的側臉。王五就坐在旁邊的小板凳上劈柴，斧頭落下，“咚”的一聲，火星子濺在地上，跳了幾跳就滅了。兩人不怎麼說話，可空氣裡滿是溫，影子在牆上纏纏綿綿，像永遠拆不開的線。小A偶爾抬頭看他，他也剛好抬眼，四目相對，沒有多餘的話，只是相視而笑，心裡的甜就漫了出來。

可到了第三年，這味就漸漸淡了。變故的苗頭，從王五孃的臉開始。起初，只是飯桌上偶爾的沉默，後來，總把碗碟得叮噹響，那聲音裡帶著不滿，像針一樣紮在小A心上。終於有一天，飯後收拾碗筷時，王五娘憋不住了，當著王五的面，沉聲道：“小A，你這肚子要是再沒靜，我就王五跟你離！咱王家幾代單傳，可不能斷了！”

小A手裡的碗差點摔在地上，不是子，當下就紅了眼，轉過看著王五娘，聲音帶著委屈，卻也著倔強：“娘，生不出娃不是我一個人的事！要不去縣醫院查一查，是我的問題，我立馬走，絕不賴在王家；要是不是我的問題，您以後別再冤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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