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耀先靠在戰壕壁上了口氣。軍裝的右肩被彈片劃了一道口子,灰的襯從破口翻出來,被洇紅了一小片。破口邊緣的皮上有一道三四釐米長的劃痕,不算深,傷口的已經凝了,痂和襯粘在一起。他低頭看了一眼,用手指了傷口邊緣,確認彈片沒有留在裡,然後用袖口了手指上的,重新拿起瞭遠鏡。
胡璉從旁邊的掩裡走過來。他的軍靴踩在碎石上嘎吱嘎吱響,中正式步槍的槍托上沾著泥和。他走到鄭耀先旁邊蹲下來,從前的口袋裡出一包癟的煙,出一點上,吸了一口,煙霧混在硝煙裡,分不清哪是煙哪是硝煙。他的乾裂了好幾道口子,說話的時候口子裂開滲出,順著角流到下上。“鄭耀先,你是報,不用跟我們一起衝鋒。”
“你手裡還有多人?”
胡璉沒有立刻回答。他把煙夾在手指間,靠在戰壕壁上,抬頭看了一眼頭頂的天空。天空被硝煙遮得嚴嚴實實,灰黑的煙雲翻滾著,偶爾被炸的火照亮。他沉默了幾秒鐘,然後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說得很清楚。
“算上輕傷不下火線的,不到四百人。三個團打到現在,三十一團只剩六十幾個,三十二團還有七八十,三十三團稍微多一些,加上師直屬隊,總共不到一個營。能自己拿槍的都要上。衛生隊的人都拿槍了——昨天我親眼看到一個衛生兵扔下繃帶去接手犧牲機槍手的位置。炊事班也上去了,炊事班長拿著菜刀和手榴彈,帶著三個炊事員守了彈藥棚整整一個下午。”
不到四百人。鄭耀先在腦子裡把這個數字放大,再放大。對面的日軍至還有兩個完整的步兵大隊,加上江岸迂迴方向的部隊以及後續正從當方向趕來的近三千人增援,總兵力至是國軍的七倍以上。更要命的是日軍有炮兵觀察所和制高點,國軍完全於被挨打的境地,只能在炮擊間隙還擊,然後在下一炮擊中繼續死守。他往南側高地的方向看了一眼。高地上的日軍觀察所仍然在不斷傳回炮火校訊號,日軍的炮彈一發比一發準,一比一。要塞正面的掩一個接一個被點名,像點名冊上的名字一個一個被劃掉。
“彈藥還剩多?”
“重機槍子彈不到三個基數。”胡璉彈了彈菸灰,菸灰落在戰壕壁上,被風一吹就散了。一個基數是四百發,三個基數就是一千二百發——聽起來不,但一馬克沁每分鐘能打四百五十發。三個基數,只夠打不到三分鐘。“手榴彈還有二十幾箱。迫擊炮彈昨天晚上就打了——昨晚炮連打了整整一夜,把最後一顆炮彈都打出去了。炮連把四門迫擊炮拆了當廢鐵埋在戰壕後面,炮手全部編進步兵,現在正拿著步槍在右翼陣地上守著。”他吸了一口煙,煙霧從鼻孔裡噴出來,在硝煙裡一瞬間就被吞沒了。“有兩個炮手被編進了機槍掩,剛才左翼掩被打中的時候,他們就在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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