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 章

染布坊的院子比季靈汐想象的要大得多。一個人站在院中，四周是一排排半人高的染缸，陶製的，口沿上沾著洗不掉的靛藍，像是被歲月浸了皮。缸裡的染在秋日的線下泛著不同的澤——深藍的沈得像夜空，靛青的亮得像湖水，硃砂的紅得像晚霞，還有薑黃、茄紫、黛綠，一缸一缸地排列著，像是誰把天上的彩虹撕碎了，一塊一塊地泡在了水裡。

院子深高高支起的木架子上，懸掛著剛染好的布匹，長長地垂下來，風一吹，輕輕飄，像是一面面無聲的旗幟。那些布的比缸裡的染更鮮更亮，在下幾乎要燃燒起來，紅的灼目，藍的深邃，青的亮，疊在一起，把整個院子染了一幅巨大的、還在滴著料的水墨畫。

在這裡看了很久。沒有覺得無聊，也沒有覺得著急。知道他在屋裡談事，談的是正事，是不懂也不想摻和的事。在這裡，看染缸，看布匹，看一寸一寸地從院子西邊挪到東邊，等他把事談完。這種覺很好。不是被晾在一邊的冷落，而是一種“我知道你在做什麼、你也知道我在等你”的安心。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一個夥計從屋裡出來，小跑到面前，躬著子，氣吁吁的，像是怕等急了。“大，大爺請您進屋。”季靈汐直起來，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跟著夥計走進屋子。

屋裡，齊懷瑾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的桌上攤著幾本賬冊，周掌櫃站在一旁，手裡還拿著一本沒合上的賬本，顯然事還沒有談完。齊懷煦站在大哥後稍遠一些的地方，靠著牆，雙手抱，目落在窗外，不知道在看什麼。

齊懷瑾見進來，直了直子，朝出手。季靈汐走過去，把手放在他掌心裡，他握了一下，鬆開，指了指旁邊的椅子讓坐下。

“我和周掌櫃還有些事要商議，還需要耽誤些時間。”他的聲音帶著幾分歉意，“這裡離東市不遠，”他說，“你先去逛逛。就讓懷煦陪你去。”他說“就讓懷煦陪你去”的時候，語氣很自然，像是在說一件最平常不過的事，他們從小一起長大，比親兄妹還親，沒有任何需要多解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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