羋宸

堪堪月餘，野王戰報傳到咸，振了朝堂、市井，可與之同來的傷則令秦王揪心。如今上黨之戰已到關鍵，武安君偏又重傷難愈，而秦軍散於多地，整合亦是費力。若讓司馬靳暫代，終究憂於數十萬秦軍的大陣仗，當擇一老將來領。況且從邢丘覆出後，武安君於今四年餘尚未取上黨，秦王心中也頗有疑，對司馬靳更不敢輕與。這日，秦王正思量何人可替武安君，夋錯報相邦請見。范雎知秦王心緒，也深為野王可惜，不由問道：“王上果真要撤回武安君？”秦王點點頭。“也是，武安君老邁重傷，戰場又比不得朝堂，日日廝殺綢繆確乎力難從心。”“誰可為將？”“臣往觀秦將，深覺司馬靳鑽研多能，可領大部，且武安君真傳，於大戰無虧，當可撐持一方。”秦王看著案牘文書，微微點了點頭，范雎又再道：“但上黨所往，軍將甚，終究得調派一番。年前還歸的蒙將軍曾數諫王齕，其勢大力沈、重拳聚力，當可整肅各軍，歸一北上。”“蒙驁疾總也不好，武安君渾是傷，著實令寡人擔憂。”“武安君一生盡付戰場，子骨朗得很，不出半年必定痊癒，最多一年便可為我王揮師東進。”“他也老了，是該多用小將。邊軍如何？”“蒙武將軍謹守邊境，向外拓土，頗有效，雖說是蠻荒之地，但得一寸亦是我王所屬。”“好。”“王齕佐其功業，已久未戍，若時機得宜，可召回咸再行分派。”“相邦所言，字字句句、樁樁件件正合寡人心意，你我遇合甚為得當。”范雎拱手伏，道：“臣託命大秦，智計盡發，既為東進宏圖，亦為個人所往。”“為名為利亦為天下。”“臣初心為己，久不甘人下，視故國如螻蟻，高潔亮己，盼如前人縱橫，攪弄列國朝堂，贏得生前榮威。”“你倒直爽。”“臣得遇明主，必真心以待，實意輔佐。”秦王一揮袖，道：“罷了罷了，命王綰擬詔，邊軍戍，王齕回軍。”“武安君呢？可否召回？”“不急，野王休整仍需時日，武安君若有與戰的布排，也好請報。”范雎領命，暗歎秦王老辣，若武安君知王齕突然回軍，該當有所思量——位高者無時不試探權重之人，而非明示，可這番謀略始於何時，又將消於何地呢？范雎不知，只盼與秦王遇合再無差池。

近段時日，葉後子不大好，修益兒次次探皆無緩和跡象。這日，華之子攜棣夏往拜葉後，說了片時，正要告退，卻遇到了前來探的修益兒。許久之後，幾人不似熊完走時那般不快，棣夏知二人尷尬，忙先行福。“公主，王后今日神大好，但我與棣夏不敢過多攪擾，談些瑣事便出來了。”“你宮裡也還好罷？”“自是極好的，太子常唸叨來看公主，卻總不得分。”修益兒一笑，微微福，便去尋了母后。葉後見兒來，忙問道：“啟兒沒來麼？”“母后，啟兒讀書習劍去了，明日再來。您可好些了？太子婦說您神大好，我看也是。”葉後於病榻纏綿許久，渾乏力，此時也將將挪些，虛浮道：“病了這些時日，中氣不足，也無甚力氣，許久未描眉了，母后現下極老極老的罷？”“越老越有滋味，便如王父，於列國事再無疑，只管宰割。”葉後輕聲笑了笑，搖搖頭道：“後宮近日無事罷？”“無甚，八子子極差，勉力支撐著，太子日日陪伴也不見好。”“我二人陪了你王父一輩子，總算有些用。”“母后為王父生下了有才的公主，真當大用。”葉後聽修益兒頑皮，不笑出了聲：“莫再玩笑，我用不得力。”

看葉後有些虛弱，修益兒輕輕伏在了榻邊。“母后，你快些好起來。”“不怕，不怕，總有人撐持，若母后走了，你好好與之子說話，總歸要掌後宮的。”修益兒未答話，只點了點頭。“泉君如何？”“日日跟在他姊姊邊，暫未朝堂。”“羋姓一族也多有人才，想當年太后如何驅使列國，於今······許久了。”“他近日教啟兒練劍，恐是沾親帶故，有些楚國的因由罷。”葉後輕嘆一聲：“聽聞，楚國伐魯，聲勢浩大，如今怎樣了？”“好似在彭城一帶膠著，偶有戰報，白仲便送了來。”“白仲亦可依靠，是個好人家。武安君也征伐許久了。”“姑丈在營中養著傷，不知何時歸。母后，我聽說王父準了姑丈所請，要去打周王室吶。”“周王？敢與天子開打，真要被列國罵死。”“罵便罵，左右他們打不過王父，也只得。”葉後輕拍脖頸，笑罵道：“你呀，啟兒隨了你的好子，天不怕地不怕，到竄。說起來，泉君教得如何？”“倒是像模像樣。母后，羋宸來秦將三月，無甚異，該當無事罷？”“你王父知道麼？”“我與王父提過，不知他有沒有記得。”“無妨，你王父自有一班文臣武將，這泉君跟著黃歇來，當是之子為太子綢繆罷。”“在楚國養了二十餘年，一朝秦，能全心與之麼？”“羋族反叛極，況宣太后珠玉在前，楚人正要建功立業吶。”“盼得無事便好，這紛紛擾擾、打打殺殺，揪心得很。”葉後拍著修益兒，似在安，也似在訴說著母親的不捨。

華之子出門後，棣夏邀往自己宮中歇會兒。途中恰遇泉君，見他無事，便喚了同往。華之子與棣夏本一同宮，原比旁人的誼更深一些，幾年來，棣夏總時不時與說起異人之事，但又怕之子厭煩，以是不敢常提。近段時日，接異人來信，說有一趙國商人願做“奇貨可居”之宏業，不甚懂，只知兒子欣喜若狂，盼著快回母國。想到此，不一笑，華之子見此，問道：“妹妹可想起了異人？”“正是，太子婦好眼力。”“這些年，沒見你為其他事高興。異人還好麼？”“託太子婦福，他安生過活吶。”一旁泉君忽道：“質子不易，但秦國質子該當好一些的。”華之子卻道：“列國恨秦，明面上不能如何，暗地裡也是欺負人的。不過，他國質子在秦卻也自在。”棣夏接道：“主婿已為楚王，未曾對秦有何怨念。”泉君拱手稱是，華之子待要問些什麼，卻未說出口。

到得棣夏府中，眾人聊了些時，雖談到異人，但棣夏未多說什麼，反而不同以往般拿出了兩件金飾。兀自說著：“異人質趙，結識了有才之士，送來這兩件金，還請太子婦、泉君賞玩。”華之子接過，見是一支極長極的金簪。“這很貴重。”“異人說是純金打磨，上盤鴟鳥紋，意為騰飛。泉君手中為金質帶鉤，嵌以白玉珩，既堅且清。”之子笑道：“妹妹好大的手筆。”“我自是不懂這些，異人千里寄來，盼與您看看，還請兩位莫棄。”之子與相投，也多有習慣，便收下了。三人談了些時，看天已晚，各自告辭。

華之子著發上金簪，不由問道：“宸弟，棣夏近日闊綽了許多，從前默默無聞，甚是可憐。”“姊姊幫襯也到了頭，也該自己謀生。”“異人小子偶與我信，言辭懇切，也很親暱，棣夏實在有福。”“姊姊，異人是否自小與你有信？”“前些年在棣夏信中問我好，近幾年便分開兩封，棣夏專程送來。”羋宸點點頭道：“若斯便可，好歹自小的分。姊姊，子傒甚得太子喜，你總無所出，確也該考慮夏夫人所請了。”“我是太子婦，怕其他夫人不？”“總要有所依憑才是，而況異人不差，自可教之，即便差了，也還可多多教之，更為便利。”華之子一擺手，道：“且不說我了，你如何？”“王上早許夏州，我不過是閒來看看，順道教公子劍法。”“日後便在秦國了罷？”“正是，過段時日，呂禮大人歸秦覆命，我即相陪，到時上拜秦王。”“呂大人滯在楚國許久了。”二人邊走邊聊，華之子像是忽然想到什麼，道：“莫與啟公子瞎說，他只知楚王是父親，從未想過其他。”泉君囁嚅道：“王上未立太子，也無王后，總得接啟公子回去吶。”華之子猛一轉，瞪視道：“啟兒是秦國公子，絕非楚國太子，讓楚王死了這條心。”“公子是楚王脈，姊姊，你何不······”“住口！”“先王時候的事了，秦公主還未放下麼？”華之子盯視泉君，再無他話。泉君於姊姊威嚴，也不再辯些。

修益兒照看葉後一番，自回宮歇了。甫一殿，便見啟兒一戎裝，提劍舞來。修益兒看向愈發拔的兒子，不免有些心憂。熊完走後，不解他意，不知啟兒將向何往，也不敢與啟兒提“太子”二字，但不得不說楚王是其父，即使不說，宮中口舌甚多，啟兒也早晚知道。時常想，為母則為之計深遠，可在秦好好地做個公子，還是歸楚不知日後狀？如何才是深遠？兩相較之，孰對孰錯？或者有無對錯？在秦一定好麼？在楚竟全然錯？若去了楚國，反不如秦國怎辦？啟兒會沒有媽媽照看，媽媽也沒了兒子在邊，日日時時不得見，該有多艱難。他國嫁秦必要忠於秦，可自己嫁楚卻因所遇而不願忠於楚。啟兒呢？現已長堂堂男子漢，他有何想？自己本不先謀後事，可泉君羋宸忽至秦，忽教劍法，卻又不得不讓人多思幾番。“媽媽，王祖母如何？”“好得很，盼你去呢。”“我明日便去。媽，兒子劍法如何？”“很好，極為長進。”見媽媽並不開懷，啟兒拉坐下，道：“泉君教得甚好，秦楚自有不同的風貌，秦劍豪橫勢沈、大開大闔，楚劍詭譎曼妙、霧中斃敵，二者合一，我定厲害。”“待你閒暇，可去楚國遊歷，在其中，必更長進。”“前些年，父親帶我去過，那時未習劍法，媽，我想去三晉，聽聞武安君打得他們抱頭鼠竄，我實在心。”修益兒笑笑，將他髮撥到耳後，問道：“啟兒，你······想回楚國麼？”“回楚國？何來此問？”“媽媽不能因自己不願去楚，而不讓你走。媽媽不去，你可以去，只消得······常來看看媽媽。”“媽，你好生奇怪，我在家裡好好的，為何去父親那裡？”修益兒心中一陣酸，不知如何說，更有些說不出口，只得道：“多與泉君說話，聽聽楚國朝政，若你喜歡，媽媽幫你。”啟兒倏然起，道：“媽媽今日怪得很，我不與你說話。”看著啟兒離開，修益兒低垂眼眸，想著數日來羋宸求見，自己並未答允，不由有些擔憂，啟兒終究要往楚了麼？閉眼緩吸，不知該想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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