洩

半月間，喬荻忙於柱下之事、習史諸務，跟呂禮、嬴素及眾位大臣學著掌治京師，向衛尉問明職責，與郎分派諸事，未再得空往營中。與白起偶在朝中相見，也總被眾人打斷，畢竟武安君之聲名何人不想與談？這日歸家，推門之時，一竹筒掉落。喬荻一驚，忙掩門而觀，撿起急往屋。細細一看，乃是斥候之信，上有萬舞封泥，料想該是流水先生所傳，難道水鳴姑娘便在左近？“魏王病篤，陵莊辛陳兵楚魏，借道向秦。”魏王病篤，卻是聞所未聞，不知王上可否得此訊息。喬荻看天已晚，此事不急於一時，便於翌日一早趕去宮中。因趨之甚急，竟於迴廊與魏冉、向壽相撞，躲之不及，閃倒向後。向壽一聲抱怨，魏冉卻是看到了其袖中滾出的竹筒。喬荻忙掩，起告辭。“你怎有軍中之？”向壽一楞，問道：“相邦，如何？”“你這柱下吏，會不分文書與軍信筒？”喬荻心中慌，強作鎮定：“此信呈於王上，臣告辭。”魏冉看向一旁，向壽會意，側首抓喬荻。喬荻一躲，大開大合接了幾招。向壽一陣驚異，連魏冉也是退了半步，萬想不到此會如此多功夫、接如此多招。向壽一狠心，發力向前，於喬荻袍袖不便之機，猛攻其左肩。喬荻吃痛，撞於廊柱，劍形信筒不慎落。不待去撿，向壽一把奪過。“荻，老夫只道你安分柱下，不曾想竊取軍。向壽，走！”喬荻待從後趕上，卻被向壽擋開。眼看相邦快步向王上殿中走去，卻苦於拳腳糾纏。“向大人，既是軍，豈可延誤？若王上怪罪，你我同坐。”向壽一聽，確是應當，也急急趕了去。喬荻於他向前之際，抄近路直奔秦王寢宮。

夋錯一看喬荻飛奔而來，忙向通傳。不多時，即見秦王，喬荻一跌，跪殿中，急道：“王上，臣犯錯，萬恕罪。”秦王見如此，揮退眾人，只問如何。“臣不小心與相邦、向將軍衝撞，掉落了信，被他們拿走，上書魏楚之事。”二人略談些時，不過才一盞茶時分，夋錯便報朝會即到。秦王思索一番，如此語，向壽的斥候營該得，也無需瞞相邦。只是荻所獲，卻如何與眾人說？朝堂上，魏冉終究老之人，總是不疾不徐，罷後才稟要事奏報。秦王亦集中心力，看著廳上幾人，判斷如何拿——舅相、向壽與荻並無甚糾葛，最多治竊；武安君看似不知此事，但以他謀略，該可助荻。魏冉親自呈上信，秦王細看之時，白起與喬荻對視片刻，都從對方眼中讀不出什麼意味。“相邦如何看？”說著將竹簡遞與白起。“魏王有病，眾所周知，可前些時日還曾朝會議策，如若真是病篤，倒是好時機。”向壽也道：“王上，正是，楚王遷都陳丘後，便極盡與列國遊之能事，早已謀劃盟約，若要合縱，我軍可摧之未，順帶取些城。”秦王頓了片刻，道：“楚國定是不甘心，他若拉著魏國……向壽，趙國近日可有異？”“趙國只遣使赴楚，尚未有縱約，也未見調兵。”

秦王點點頭，著兩指，悠然問道：“荻，此信何來？”喬荻知早有一問，心中盤算了好久，也不知是否得，只道：“臣去營中一趟，地上散著些信筒，竹簡也已掉出，因不與文書同，便謹慎了些。臣覺那要，急呈王上，不想遇到相邦與大人，出了些誤會。”“小小柱下吏，去營中為何？”“回相邦，臣曾隨軍文書，有些案牘未曾回，以是再軍。”“你在何拾得？”喬荻常去營中，知其佈局，只消與武安君遠些便好，遂胡道：“臣不知就裡，好似一屋一帳之間，那些房屋甚是相似，實不好分辨。”“取報，老夫可奏你通敵叛秦。”“臣途中所得，並非取，只是恐延誤軍，才急尋王上。”“武安君的帳，你輕車路，何不先告？”喬荻一楞，竟不知如何答話，向壽一拍大道：“難不你竊了武安君的信，攪我王？”秦王亦是頓挫，相邦一向謀略，向壽如今也有說辭，腦筋甚是活泛，二人一唱一和卻為了哪般？“臣所想乃告王上，不得以柱下冒犯武安君。”“冒犯？荻似與我婿識，若說信，武安君該可輕取。”白起聽眾人言，看那竹簡、信筒，沈聲道：“荻所說一屋一帳，該是斥候營所在。”向壽一聽，直道：“武安君，如此迴護，怕是不當。”“王上，日常與信為柱形，軍中所用為刀形，而斥候所用為劍形，刀劍不易分，然向大人該識得。”向壽一噎，看向白起，他已將竹簡重又封信筒。白起看他上搶，躲過一招，直呈王上。向壽心中忽氣，若是封泥還在，當可查出是哪路斥候。

“向壽，你斥候營自己的報，竟未收悉麼？還是蹄子們未報於你？”向壽未及迴轉，只道：“末將剛與武安君接月餘，兵員、兵制尚未由戰至廷，恐出了錯。”魏冉接道：“喬荻為柱下吏，不可擅近軍中信，此番道理無需遮掩。”“舅相多慮，荻常為寡人往送信，心思細膩，謹慎為上。如若不然，留待那報於地上吹到空中麼？”魏冉也知向壽大意，語氣稍緩道：“王上，老臣也是擔心荻守責不正，誆他人，以是急了些，不曾想倒是向大人失職了。”魏冉看向白起，開懷一笑。白起道：“向大人能得相邦提點，著實有幸。”魏冉聽他不溫不火的一句，也便沒了興致。“好了，既已分定，向壽自去查訪，此間報，著斥候營再探。”向壽領命而去，魏冉卻在臨走時說道：”武安君不留下敘敘舊麼？”白起一頓，目送相邦出殿。

後秦王笑道：“你岳丈既讓敘舊，武安君便坐罷。”喬荻見王上、白起已然座，頭更低了些。“荻，非要寡人請，你才可坐？”喬荻直跪行禮，言道：“臣無能，闖了子，願領責罰。”秦王一眉，起道：“你可知今日，你贏在何？”“臣只知敗得徹底。”“備食。”秦王向殿後喊過，便攜喬荻坐於白起案邊。“好久未吃炒粟飯，且嚐嚐宮人手藝罷。”看白起與喬荻二人皆不自在，秦王倚案而視，默不作聲。“臣未想到相邦如此，還王上莫怪。”“相邦久已如此，他既是我孃舅，該當敬重。”秦王輕推喬荻，見有淚意，不由下心來：“相邦非為治罪，借你出氣而已，此事不涉通敵，你莫怕。”“臣不怕罪名，只怕誤事，若如此番，魏楚知秦向，豈不害了將兵？”秦王點頭道：“此間由，確要謹慎，往後執信，穩之又穩。”白起接道：“以往軍中，荻從未落信，想是近日難開懷，也在朝中大意了些。”喬荻看他一瞬，不再說甚，三人對坐，直至午後。

今日一遭，甚喬荻，於柱下待不多時，便歸家，卻逢向壽著人送書一封——“柱下喬吏荻擅闖營中，竊報，越級以呈，衝撞國相，今並相冉、武安君起之名，告以斥戒，向將軍壽予提點，萬勿再犯。斥責此信，當伏習之。”喬荻讀完，看著信首“斥責書”三個字，不由憤恨，再看“武安君”之稱，甚覺刺眼。本就因犯錯心欠佳，再收此信更是難掩氣悶。知自己有錯，可未致洩、從無叛秦，便生出一無謂之，對相邦及向壽多了些微詞。歸家途中，走得極快，又似周帶風，總在想此間事，忽的又停下，長呼一口氣，悶道：“你為何也來說我？”可又立馬靜了下來——“你是你，文若是文若，無需相抵”——這句話無論何時，都可讓喬荻沈心淡泊。一急一緩，一氣一舒之間，胡看看四周，胡而行。

“荻兒。”喬荻一聽便知是他，側首緩行以待。“去趟西市如何？”喬荻低應一聲，不管什麼斥責書、“你是你”，他於，始終難以推拒，知他心意，可囿於舊殤，分不清他與他似與不似、同與不同，便於無能為力間順其自然。總怕再如從前卑賤，可現下里腦海無思，盡是“斥責”二字，隨走隨停，無甚所謂。“你書房的兵法輯要正與我的湊全本，拿過去，應個景。”喬荻看著面前東西岔口，道：“看，你我往後總要分道而行，伯勞離燕。”白起一皺眉，牽手至路邊，道：“你今日怎麼了？”喬荻看他懇切，可不信他不知此間，便不想再說，徑往前行，二人默然一路，已至白府。“我在此等著，你去罷。”“你也來，有你的刀劍。”“我不去。”白起無奈，只得快步回府。正自怔楞不知何往，門邊閃出一老者，啞聲道：“大姑到我家老坐坐罷。”喬荻微扯角，搖了搖頭，那人便拿些墊放於門旁石塊，邀坐下。喬荻見他不走，亦請他坐。“早聽說大姑要來，不想竟是今日，我是家老王氏有糧，見過大姑。”“大哥有禮，常聽武安君提起，甚是念。”王有糧憨厚一笑，道：“將軍不嫌棄我老，這許多年，白養著我。大姑何時來府上？笄兒姑娘已收拾好屋子。”“勞煩姑娘了，我自有宅子。”“難得見將軍置辦傢什，還盼大姑早來。”“我可不知他給誰置辦，我不來。”王有糧又是淺淺一笑，並未說甚。喬荻似被他笑容所染，看著他，也是淡淡的有笑意。二人枯坐些時，喬荻低嘆一聲，輕道：“大哥，我已等了好幾刻，你可知，我自小便是等人，而立仍是在等。”說罷起走。“大姑儘可不為等人，有此時機，賞周邊景，多看多喜，開懷一些，豈不快哉？”“大哥智者，荻不及。”說著緩踱幾步，向周圍看了看，他的宅子較為開闊，從前也曾進去過，大卻空，好似沒什麼人住，門外街鋪不多，恐已近西市邊緣，遠仍有農家，倒是一副不爭的模樣，不似其他厚爵，於城中鬧市取靜、廣開家室。“起郎！”喬荻忽聽一聲喊，下意識向後看去，只是在門外，並看不到什麼，宅裡似乎有馬蹄踏踏之聲，隨著那一聲呼喚停了下來。“我們收喬荻為義罷？”白起一陣驚疑，低聲道：“文若胡言，且先歇著。”隨即喚珠蔓上前安頓。“起郎不願麼？”“文若，你知我心、解我意，何苦出此言？”文若不再說話，也不能說話，心中鬱結，一口氣堵著，總也難熬。白起見此，輕握手於珠蔓。珠蔓微微福，便略微用力扶著文若回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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