擇將

白起自顧退下外衫，喬荻接過，看大良造裡並無汙漬，便去一旁洗。白起看著喬荻忙碌，待要讓宮人去弄，卻不知如何開口。正自無措間，聞得殿外聲音，便倚門而聽。“王上，臣呈胡傷奏陳，此人可用吶。他從前跟著大良造打過幾回仗，也尋了我多次，我覺他見解頗深，可現只為副將，未曾主戰，在白起手下鬱郁不得志。若能為我所用，王上又多一良將，不必再相邦與白起牽制。他總握著兵權，實在風險。”秦王一邊看著奏陳，一邊道：“一口氣說這許多，喝些水罷。”“王上總怨臣尋不得衛公子，現如今，這胡傷不比那虛無縹緲之人實在得多？臣竟也費了好大的氣力。”“胡傷，之前在大良造手下？倒聽得不多。”“白起並不用他，只攻伐了幾回。”“為何？”“臣不知他所想。胡傷說，眾人嫌他直言，不知迴轉，但他戰場之上卻有出奇之策，只是未曾用過。”“未曾用過？向壽，你糊塗！”“王上，臣也為將，聽得那些計策著實能用，比之白起不差分毫吶。以今次分郢之說，皆他所提，北向烝野，正可東割楚國、南迫其廷，渾然漢水北地。待此一線皆為我軍所有，便可攢力揮師東進。”“多人馬？”“十萬，三月必下。”“不夠，最多七萬。”

向壽一呆，卻未想到倏忽了三萬，道：“王上，不如改日臣喚胡傷奏報，他可詳說。”秦王仍是慵懶地翻著：“寡人不正看著麼，待朝上再議罷。”“郢都，郢都啊王上，我秦國屢近大梁卻從未拿下，此次胡傷有十把握，定可分郢而還。”“分郢而還，總歸芥。你近來做些什麼？又去尋誰的靠山？”“王上此話怎講？臣日日為王上奔波，戰事頻仍，斥候營不得歇，臣不敢累王上費心，整夜整夜地睡不著，所幸得此將星，也算為我王分憂。”“此人尋你，大良造可知？”向壽低聲音道：“不知。王上，大良造獨掌軍權，相邦都奈他無何，若不是因著翁婿之親，怕也難做。”說著，向四周看看，探道：“不然，相邦也不會舉薦——他呀。”秦王亦探而前，道：“你說——相邦與大良造？”“是吶，王上，大良造戰功卓著，相邦雖想一手遮天，但終究他不得。此事，太后也曉得。”“太后怎麼說？”“臣並未探聽到，想來相邦既舉薦，應得了太后准許。”“大良造果真難控？”“現下無妨，王上，為將者，功高震主，白起該當讓賢了。”“相邦會否杞人憂天，寡人看不至如此罷？”“王上，萬不可被灌了迷魂湯。王上可知你柱下之事？”秦王回，靠向椅中，沈聲道：“說。”“得王命與送文書，卻于軍中擅自勾結，眾將士均見——與白起有染。”秦王拍案，氣道：“向壽！”“白起可曾與王上說過？他未說的事多了去了，王上不可不察。如若臣不說荻之事，王上仍被矇在鼓裡。”秦王沈聲道：“住口。”向壽見此，囁嚅道：“是，臣不敢說，相邦也是聽後才允臣舉薦胡傷的，箇中由，煩請王上明察。”“好，胡傷奏陳，你之報，寡人已知，退下罷。”

外間對談，殿後默然，喬荻完炭黑，置火而烤。不知為何，白起形微，竟回看，抬眉探問，白起卻搖搖頭，兀自轉。喬荻距門邊尚遠，旁盡是火苗之聲，並未能聽得秦王所言，以是專心薰，儘速烤乾。白起待外間徹底無聲，方才步出。他見秦王只是看著奏牘，並不說話，便道：“攻楚之戰，若以胡傷為主將，末將諫王陵為副將。”“王齕如何？”“王齕自可獨掌一軍，但若太后、相邦力薦胡傷，王齕必不為他所領，湊一，于軍無益。”“司馬靳如何？”“司馬靳與胡傷所思不同，一快一慢，一躍一沈，雖相無差，但謀略必有出，合之則效大減。若臣領兵，可以他二人為副。”“偏就王陵可以？”“王陵沈心，容納百川，與爭辯而自有丘壑，雖無攻訐之心，但可持守戰略。”“大良造用人如神，不得不察。”“便如王上，知各人脾，長而用之，短而避之，以是眾得其位、謀其政。”秦王看向白起，笑道：“大良造何時學會此番奉承？”“臣但唯王上是從。”“寡人從未疑你，不——你娶文若時，寡人覺你攀附權貴。”“些年往事，勞王上掛懷了。”“這許多年，文若得你照看，實為慶幸，可你也未能再娶。正妻之位空懸，大良造可有意否？”“臣尚無此想。”秦王點頭道：“這幾日朝會，你多說些，寡人慾以你征伐，胡傷想去便讓他跟著你罷。”今日所談甚多，秦王略有疲累，大約安排幾番，便去歇著了。

白起出得宮門，牽馬而行。攻楚之事，他已有謀劃，只待與王上定議，可這男之事卻是他久未深思的。他不曾想為包紮一回，便被外人傳此番模樣，不無奈，可他又曾為誰包紮過呢？自時決意照看文若之後，他便與其他子深，邊也只笄兒、春雨兩個小輩，他從未對二人有所想，文若也是知道的，甚而常打趣他，為何不娶個妻、討個妾？他笑笑而已，拙於表達。這一生付了他，他是要護周全的，他也從未再思量嫁娶之事。大姑，荻？自己年近不方知有此一人。初次聽名姓，是公主無意間提起，說有位能文能武的大姑，及後知降服烈馬，方才著意多察幾番。白起仍記得那日在營中，險些撞上他，他在想，這一個小小的娃怎能夠降服高趾那等烈馬？就連自己初次與高趾奔都需極力攬韁，不由更加欣賞。往後赴蜀、戰狼，知良人子、衛公子之名，更是驚訝、愈加看重。只是從何起，他卻不知。若無此番流言，他怕是無法認清男之事，亦難明瞭心中所思。那呢？二人雖戰時相攜，常有往來，但終究未曾談及私。白起唯恐錯幻之象，一場空夢，便找有糧大哥多飲幾杯，排遣愁思。

有糧自是聽得傳言，頗訝異，直說道：“我為將軍喜，若那子能與你說到一，當真是好的。”“文若知道了？”“夫人前些天遣珠蔓問我，我未得將軍親口說，便沒多言。”“大哥，我並不知狀，雲裡霧裡，像是被趕上烤架，旁人若不說，我真不曾細細想來。”“出自願，皆自然，何需思量，何需言明吶。將軍追隨本心便好。”白起無言，只顧飲酒，片刻又道：“我倆相知甚，這傳言忒早了些。”說著舉酒以示，一飲而盡。

那邊廂，相府中卻不如白府自在。“父親好沒道理！”文若氣極，起便走，回首又道：“毫不講理！”魏冉急使珠蔓攔，文若甩開便向外走，魏冉趕將上來道：“為父為你好，為你計長遠，你耍什麼脾氣？”“為我計長遠？何為長遠？起郎賦閒在家便是長遠？這丈人之想頗為新奇。”“你這······如何說話？”“父親！我如何說話？起郎從未與我說些失意之事，今日若不是你說了，我怕不知有胡傷此人。”“尚未議定，尚未議定，你作何模樣？”“你與太后不允起郎，是讓他朝上自己辯解麼？他若能敵得過你與太后，便自做相邦了，還做什麼大良造？”魏冉一聽兒罵上了興頭，不住拍肩膀，恨道：“朝堂之事，你說什麼？”“我雖盼他盡天倫，不捨他負傷懸命，可我也知他征戰之能、馳騁之想，你無端端卸他重任，可還為我想過？我常說，我兄、我父、我夫之偉業，到頭來，唯我夫不敵你二人！好父親，你可滿意了些？”魏冉一聲“唉呀”，搔首走。“這些年，他敬你、護你，未曾逾矩，對兒也是極好，怎就偏得不到你全心相待？兒亦是痛心，周旋於你二人之間，甚是疲累。”“為父再去探探太后口風如何？你莫著急，此事終由王上來定，你不解政事，勿再胡說了。”魏冉說完，廳中猛地一靜，連他自己也有些不安。“自是——”文若語氣忽的弱了下來：“我自當此輕視，那大姑頗解政事，我便不行了，是麼父親？”魏冉知這些瘋言瘋語已被兒聽了去，便道：“世所傳聞，真真假假，何必作繭自縛？軍中的話，你也信得？”“起郎毫無徵兆，我不信，卻有些害怕。可這與征戰非屬一事，父親深思。”文若說完即走，留珠蔓急急行禮而已。

待出相府，看文若腳步明顯虛浮，珠蔓忙上前攙著，道：“夫人何苦，氣壞了子怎辦？”“我父忒霸道了些。”“相邦略有懲戒，皆為夫人想。”“蔓，你也做了說客？”“蔓不是，夫人，相邦疼你，總不會害你。”“何為害？奪他珍重便是害，不許起郎為將，便是相邦所為、翁婿之誼麼？蔓，你也有夫有子，忍心看他們鬱郁不得志麼？”“或許將軍下次為將，夫人等等便是。”“此非將與不將，而是阻與不阻。也罷，靜待朝議罷，今日一番，父親定要給我個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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