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男子鎖上門,轉看了周寒星一眼,沒有說話。他的目從臉上掃過,深棕的假髮,低垂的眉,暗沉的,突出的顴骨,青黑的眼圈,乾枯的。從頭到腳,和街上那些普通人一模一樣。他的眼神里沒有任何波,看不出在想什麼,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然後朝屋裡走去。
周寒星跟在他後面。屋子不大,是一間普通的客廳,擺著一張木桌。兩把椅子。一個櫃子。牆上著一張褪了的年畫,畫上是一個胖娃娃抱著一條大鯉魚。窗臺上放著一盆已經枯死的綠植,花盆裂了一道,用膠帶纏著。那個男子走到櫃子旁邊,蹲下來,把手進櫃子底下的隙裡,了一下。只聽見“咔噠”一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彈開了。他站起來,走到牆邊,用手推了一下牆壁。一塊木板向裡陷進去,出一個黑的方口。口不大,只能容一個人過。下面有梯子,木製的,很簡陋,踩上去吱呀吱呀地響。
那個男子先下去了。他的作很輕,但梯子還是發出了一連串的響聲,在黑暗的空間裡迴盪。周寒星等了幾秒,然後跟著下去。梯子很短,只有七八級,踩到底的時候,腳下是泥土地面,有些溼,踩上去的。下面很黑,什麼都看不見。那個男子從口袋裡出一盒火柴,划著了一。火照亮了周圍,一個小小的地下室,四周是泥土牆,用木板撐著,頭頂是木頭橫樑。他走到角落,點著了一盞煤油燈。昏黃的亮起來,把整個地下室照得半明半暗。
周寒星站定了,目掃過這個小小的空間。靠牆有一張木桌,桌面上鋪著一張報紙,報紙已經發黃了,邊角捲起來。桌上放著一臺黑的電臺,老式的,有很多旋鈕和開關,旁邊連著一天線,天線順著牆壁延上去,從某個蔽的出口到外面。電臺旁邊放著一個本子,牛皮紙封面,邊角磨得發白。本子旁邊放著一支筆,黑的,筆帽上有很多牙印,像是被咬過很多次。角落有一張床,木板搭的,上面鋪著一床薄薄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床底下放著一個搪瓷臉盆和一雙布鞋。這就是他的全部生活。在這個暗溼的地下室裡,一個人,一臺電臺,等待著不知什麼時候才會傳來的訊息。
那個男子轉過,看著周寒星。他忽然出手,握住了的手。他的手很瘦,骨節突出,但很溫暖。他握著的手,用力地握了一下,然後鬆開。他的眼眶有些發紅,但沒有眼淚。“同志,謝謝你。”他的聲音很低,有些啞。“這次我們這邊的人員損失慘重,就是因為那個叛徒的叛變。如果不是你?”
他沒有說下去。周寒星沒有說話。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太多的東西,悲傷。憤怒。激。還有一劫後餘生的慶幸。知道他說的“損失慘重”是什麼意思。那份名單上的十幾個人,畫著“X”的十個,都是他的戰友,他的同事,他的朋友。他們死了,被叛徒出賣,死在尼諾家族的手裡。他還活著,還在這裡,守著這臺電臺,等著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來的訊息。他沒有退,沒有逃跑,沒有放棄。忽然覺得,這個男人,比勇敢。
“我需要發報。”的聲音很低,很平靜。
那個男子點了點頭,鬆開了的手。“那你用。我先上去。”他轉,踩著梯子往上爬。到了口,他停下來,回過頭。“發完了我。我在上面守著。”然後他爬了上去,輕輕地把那塊木板推回原位。地下室安靜下來,只有煤油燈的火苗在跳,偶爾發出“噼啪”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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