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曉

第三十章破曉

天是灰著亮的。

不是那種“刷”一下拉開帷幕、金萬丈的亮相，是極有耐心的、一點一點、從最深的墨黑裡，慢慢滲出的一種清冷的、泛著魚肚白的灰。先是東邊山脊的廓，在灰暗中約浮現，像誰用最淡的墨，在宣紙上小心翼翼地勾了一筆。然後，那灰越來越淡，越來越，漸漸暈染開來，將天空深那種沈甸甸的、令人窒息的濃黑，稀釋一片均勻的、和的、帶著溼潤水汽的鉛灰。

風停了。那颳了一整夜、帶著哨音、彷彿要撕碎一切的、蠻橫的北風，不知何時悄然收聲，只留下空氣裡一種大戰過後的、疲憊的、但無比干淨的沈寂。山谷裡，那些被風吹得瘋狂搖擺、了一夜的樹木，此刻也靜默下來，枝條低垂，葉片上凝結著細的、晶瑩的珠，在越來越亮的灰白天裡，閃著微弱但清澈的。

空氣是冰冷的，但不再刺骨，是一種清冽的、帶著泥土和草木被夜徹底清洗過的、純淨的、幾乎能嚐到甜味的氣息。吸進肺裡，像喝了一口剛從深井裡打上來的、還帶著地心涼意的甘泉，瞬間沖刷掉所有淤積的疲憊、焦慮、和黑夜殘留的沈滯。

遠，第一聲鳥鳴，怯怯地，試探地，從溼漉漉的、墨綠的山林深傳來。不是群的聒噪，是孤獨的、清脆的、像一顆小石子投深潭般的一聲“啾——”，在絕對的寂靜裡，劃開一道清晰的、充滿生機的漣漪。

然後，彷彿是得到了某種無聲的號令，第二聲，第三聲，更多的鳥鳴，從四面八方響起。起初是零星的，的，很快就連了片，匯了。嘰嘰喳喳，啁啁啾啾，高高低低，遠遠近近，各種音，各種調子，織在一起，在越來越亮的、鉛灰的天穹下，在寂靜初醒的山谷裡，演奏著一曲雜但無比歡快、無比蓬的、黎明的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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