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6 章
第56章鐘錶鋪的齒
邱瑩瑩的皮鞋踩在鐘錶鋪的柚木地板上時,鞋底與木紋出“沙沙”的輕響,像有無數細小的齒在轉。這座“時修”藏在老城區最深的巷弄裡,門面是塊厚重的紫檀木板,上面用黃銅鑲嵌著“滴答”二字,銅鏽沿著筆畫蔓延,像凝固的時間在流淌。櫥窗裡擺著排老舊的鐘表,懷錶、座鐘、落地鍾,指標都停在不同的時刻,玻璃罩上蒙著層灰,灰塵裡浮著些金屬碎屑,在裡閃著冷,像被時啃下來的碎片。
委託來的是鐘錶鋪掌櫃的孫子,時小滿,一個總揣著鑷子的年輕人,指腹上有層薄繭,是常年擰發條磨出來的。他手裡攥著枚斷裂的齒,齒牙上還掛著點暗紅的,和他爺爺左手虎口的傷痕一模一樣。“邱偵探,”小滿的聲音比停擺的座鐘還沈,指尖把齒得發,“我爺爺三天前在櫃檯後修一隻民國的琺瑯鍾,就再沒抬頭。櫃檯的屜全被拉開了,零件撒了一地,其中一個齒的軸心裡,嵌著半片指甲,指甲裡的泥垢,和我爺爺修表時蹭的機油一個。老街坊說,是被‘鍾靈’拖去當機芯了,宣統二年,有個守時的鐘表匠,為了修一隻皇后賞賜的自鳴鐘,把自己的指骨磨齒塞進機芯,鍾修好那天,整座鋪子的鐘表突然同時響起,指標都指向午夜十二點,守時卻趴在鐘上沒了氣,後頸有圈齒狀的勒痕,像被鐘錶啃過。”
邱瑩瑩接過那枚齒,金屬的冰涼順著指尖蔓延,齒牙的斷裂出細的紋路,像被什麼東西生生咬斷的。翻著小滿遞來的修表日誌,泛黃的紙頁記著緒年間的維修記錄,其中一頁用硃砂畫著只懷錶,表蓋開啟著,裡面的齒上纏著紅線,旁邊寫著“鐘擺停,齒轉,骨作芯,時不換”。問:“守時修的那隻自鳴鐘,是不是‘萬壽無疆’?”小滿突然從工箱底層掏出個皮盒,開啟來是枚銀質的表蓋,上面刻著纏枝蓮紋,紋路里嵌著點黑的末,像燒過的發條灰燼。“老賬本說,那鐘的機芯裡有七十二個齒,一個都走不了,守時磨了自己七指骨才湊齊,他死前把這表蓋拆下來,說‘這鐘太烈,得用銀蓋鎮著’。”
此刻邱瑩瑩站在鐘錶鋪的櫃檯前,櫃檯是整塊紅木做的,桌面上佈滿細小的劃痕,是鑷子和螺刀留下的印記,劃痕裡嵌著些乾涸的機油,湊近了聞,有金屬混著鐵鏽的味道,像時腐爛的氣息。櫃檯後的牆上掛著排修好的鐘表,其中一隻銅殼座鐘的擺錘正在輕輕晃,明明沒有上發條,卻在“滴答滴答”地走,聲音在空的鋪子裡格外清晰,每一聲都像敲在骨頭上。
“哢噠——”
櫃檯下突然傳出齒咬合的聲音,脆得像冰碴相撞,卻帶著執拗的勁,震得桌面上的鑷子都在跳。邱瑩瑩彎腰往櫃檯下看,影裡,有個模糊的人影正蹲在地上,穿著鐘錶鋪的青布褂,背對著,手裡的螺刀在零件堆裡翻,發出細碎的聲響,頭髮花白的後腦勺,和小滿爺爺的模樣分毫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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