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7 章

第五十七章

第十間教室的訊息是在冬末的一個黃昏到的。馬讚的腳踏車鏈條在營地碎石路上嘎吱嘎吱地響，他從郵包裡拿出一個用舊帆布裹著的包裹，包裹上畫著一頂帳篷和一棵桑樹，帳篷的帆布上著一塊補丁，補丁的形狀是一道弧線。寄件地址是北部山區。

哈桑用炭條在帳篷布上寫了一封長信，字跡比以前更更用力，每一筆都像是用駱駝刺在石板上刻的。他寫道：帳篷識字班今年多了十二個新學生，最小的才剛學會走路，最大的比他的母親還年長。那個在帳篷門框上刻了艾利夫的老婦人現在已經能用炭條在紙上寫完整的短句了，最近寫的一句是——“帳篷跟著羊群走，我跟在帳篷後面寫字。字不會走，但紙會走。我把寫滿字的紙摺好放在帳篷門框的夾裡，等風把它們吹到下一個山谷。”

那個四歲的小男孩已經長高了一截，他現在能用樹枝在沙地上寫從艾利夫到雅的所有字母，每一個字母旁邊都畫著對應的比喻——艾利夫是站直不肯彎腰的人，是彎下腰的船，塔是張開的翅膀。他最近自己發明了一個新字母，不是阿拉伯語字母表裡的任何一個，而是他自己創造的形狀——一端翹起，一端彎下，中間有一道極細微的波折，和那個不會說話的小孩畫的帳篷弧線一模一樣。他管這個新字母“帳篷”，說帳篷不是布做的，帳篷是聲音做的，每一個在裡面說過話的人都是一塊補丁。

哈桑在信的最後寫道：“我去年冬天從老桑樹那邊帶回一桑樹枝，把它在帳篷門口。它今年春天發芽了，現在是第十間教室的門牌。這間教室不用木板刻名字，它是一棵活的樹。樹不會說話，但它每天都在長出新葉子。每一片葉子都是一個字母。等它長到夠高的時候，我要在樹下放一塊石板，石板上刻一行字——‘第十間教室：桑樹苗教室。它還在長。’”

薩阿德把哈桑的信摺好放進帆布袋側口袋裡，挨著烏姆·薩米的桑樹炭條。從書架上拿下哈姆扎的鐵教室模型，用細鐵彎了一道新的弧線——從北部山區帳篷教室出發，往北拐，穿過哈桑信裡描述的那片山谷，停在帳篷門口那棵桑樹苗的位置。弧線上現在有十顆珠子，把一顆從赫拉無花果樹上掉下來的乾果核串在第十顆珠子的位置上，果核外面裹了一層瑪雅用夜蠟筆塗的保護層。然後在模型底座空白用鋼筆寫了一行字：“第十間教室：桑樹苗教室。它還在長。”

法麗達從橋教室門口走進來，手裡端著兩杯剛泡好的薄荷茶。把其中一杯放在薩阿德旁邊的矮桌上，在對面坐下來，從口袋裡拿出炭條和練習本。最近在寫人班的結業總結——不是正式的公文，是一篇很長的散文，題目《從油到詩》。寫道：“我在赫拉廚房牆上寫過油、米、鹽、面。那些字被油煙燻黃了，被蒸汽打溼了，被哈姆扎用坦克圖案蓋住了。但它們沒有被掉——它們只是被更多層的字覆蓋了。後來我在營地人班黑板上寫過‘春天’、‘蜂’、‘留下’、‘重逢’。每一個詞都是從油開始的。油是第一個，詩是最後一個。中間隔了好幾年，隔著好幾百里路，但沒有一個是多餘的。”把散文的最後一頁翻給薩阿德看，結尾只有一句話——“帳篷是行走的季節。桑樹苗還在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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