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到第五篇《兵勢篇》,“凡戰者,以正合,以奇勝”的旁邊,他的字跡依舊乾脆:“陳家族老五人。三人可拉攏,一人不可信,一人牆頭草。名單見後。”
顧錦朝一頁一頁細細翻下去,心底的震撼愈發濃烈。這哪裡是一本《孫子兵法》,分明是一本詳盡的陳家“人事圖譜”。他將陳家族人。親眷。下人的底細,一一藏在兵法的批註之間,條理清晰,一目瞭然。有些人名旁畫著勾,批註“此人可用”;有些人名旁畫著叉,批註“此人不可信”;有些細碎瑣事旁畫著圈,批註“此事有,詳後告”。每一個字,都似用寒刃刻就,沒有半句多餘的修飾,沒有一模稜兩可的措辭,斬釘截鐵,不容置喙。
他從來不是在給看書,是在給遞一張陳家的地形圖。標註著誰站在哪個位置,誰與誰是同一條陣線,誰與誰是死對頭,誰值得傾心信任,誰必須時刻提防。有了這張“地圖”,嫁陳家之後,便不會在錯綜複雜的人際關係中迷失方向,不會手足無措,更不會誤歧途。
顧錦朝輕輕合上書,指尖按在封皮的“陳”字上,指腹挲著素絹的細膩紋理,著那字裡行間的凹凸質。鼻尖忽然泛起一陣酸,不是全然的,更多的是一種豁然開朗的澄澈——他從來不是在“考”,從來不是在為難,他是在“教”。那三道實務題,是教如何在陳家站穩腳跟,如何應對府中繁雜事務;這本手抄《孫子兵法》,是教如何在陳家的人迷宮裡辨明方向,找到屬於自己的出口。他不是在給出難題,是在悄悄給遞梯子。他怕摔得重,卻從不會手去扶——他要自己一步步爬上來,等爬至梯頂,他便會站在那裡,朝出手,接住所有的慌張與期許。
在燈下坐了半宿,將這本書從頭到尾翻了兩遍。第一遍,讀的是兵法的字句;第二遍,讀的是他藏在批註裡的心思。讀完後,將書輕輕放在枕邊——不是因為它有多貴重,而是因為想在睡前最後一眼見它,醒來第一眼也能看見它。這本書裡,有他的字跡,有他的考量,有他藏在心底的溫,更有他將家命。將整個陳家都託付給的信任。這從來不是一本兵法,這是一封比世間任何書都沉重。都真摯的告白。
第二日清晨,提筆回信。信依舊很短,只有一行字,字跡卻比平日沉凝厚重,彷彿要用筆尖將每一個字都刻進紙裡,藏進心底。
“書讀完了。等我看懂了,再給你回禮。”
摺好信紙,塞進信封,在封口依舊畫了一個小小的圈,與上一封遙相呼應。青黛接過信封,這一次沒有半分猶豫,穩穩接過,轉便送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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