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章

第十二章尾聲：無名

颱風是凌晨時分登陸的。不是那種肩而過、虛張聲勢的邊緣影響，是真正的、中心的、狂暴的正面撞擊。氣象臺的預警從藍跳到橙，最後定格在駭人的紅，像一道不斷加深的傷口，劃在城市惶然不安的皮上。

我醒得很早，或者說，幾乎一夜未眠。在臺風真正到來之前，空氣先於一切徵兆變得粘稠、滯重，彷彿被無形的手攥，又灌滿了鉛。氣低得讓人悶，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吸吮一塊溼的海綿。窗外是詭異的寂靜，連平日清晨的零星鳥鳴和遠高架的車流聲都消失了，世界像被按下了靜音鍵，屏息等待著什麼。然後，風來了。

起初是試探的嗚咽，在樓宇的隙間流竄，像迷路的魂靈。接著，聲音迅速膨脹，變了低沈的、持續的咆哮，像千上萬頭被囚的巨，在天地間同時發出怒吼。雨水不是“落下”的，是被風橫著、斜著、甚至自下而上地“摔”在玻璃幕牆上的，發出集而暴烈的“劈啪”聲，彷彿要將這看似堅不可摧的屏障擊碎。整棟樓似乎都在微微抖，發出一種低頻率的、令人牙酸的。窗外的世界，徹底消失了。只剩下瘋狂的、扭的雨鞭，和被風撕扯碎片的、飛旋的黑暗。偶爾一道慘白的閃電，像天神憤怒的靜脈，瞬間照亮這混沌的暴怒，接著是滾地而來的、似乎要震裂大地的雷鳴。

我坐在客廳的地板上，背靠著沙發，沒有開燈。只有父親那盞檯燈，在書桌上幽幽地亮著，投下一小圈溫潤的、湖綠的暈，像風暴眼中唯一平靜的座標。暈籠罩著那個空相框，玻璃上映出燈罩荷花形狀的、模糊的、微微的影子。我就坐在這圈的邊緣，在絕對的黑暗與這一點穩定的微之間，靜靜地聽著。聽風的狂嘯，聽雨的暴，聽建築不堪重負的抖，聽自己平穩的心跳，和這心跳之下，一種更深沈、更廣闊的寂靜。

很奇怪，在這樣彷彿末世般的天氣裡，我沒有恐懼，沒有焦慮，甚至沒有平日那些細碎的、纏人的思緒。我的心，像被這場巨大的風暴從外部徹底清洗、滌盪過一樣，呈現出一種近乎真空的、澄澈的平靜。所有懸浮的噪音，所有未竟的思慮，所有對過去的反芻和對未來的籌謀，都被這倒的自然偉力，暫時地、徹底地抹去了。我只是一的容，赤地、敞開地，承接著這狂暴的聲響，這無邊的黑暗，和這點燈的暖意。

這場颱風，像一場遲來的、但無比盛大的儀式。為我這為期不短的、散漫的、自我沈溺又自我發掘的“裁詩”之旅，劃下一個天然的、不容置疑的休止符。它用最原始的方式宣告：一切流，皆有終章；一切喧囂，終歸岑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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