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著這些東西往回走，覺很奇怪。它們很輕，但又很重。輕的是理重量，重的是某種心理上的、久違的實在。我不再是一個消費者，我是一個即將用這些原始材料，為自己創造“延續生命所需能量”的人。

回到公寓，再次走進廚房，覺不一樣了。這個空間，因為這幾樣簡單東西的進，彷彿被注了一生機。我把米倒進一個白瓷盆裡，接了清水。米粒沈水底，水立刻變得渾濁。我用手指輕輕攪，米粒相互撞，發出極其細微的、沙沙的聲響。水漸漸清澈，米粒一顆顆，飽滿，瑩白，靜靜地躺在盆底。

我忽然想起小時候，在江南的老宅。在天井裡淘米。也是這樣一個白瓷盆，米也是這樣的米。那時沒有自來水，用的是井水。井水冬暖夏涼，夏天淘米時，手浸在裡面，是一種沁人的舒爽。的手，也像那個賣米的老太太一樣，佈滿皺紋和老繭。淘米很有耐心，要換三次水，直到水完全清澈。說，這樣煮出來的粥，才幹淨，才清甜。那時我不懂，只覺得麻煩。現在，我學著的樣子，一遍，兩遍，三遍，看著水從渾濁變清。指尖著米粒劃過皮的、那種微糙的、踏實的。這個簡單的、重複的作，莫名地，讓我狂躁不安的心，漸漸平息下來。

我把淘好的米放進砂鍋，加了足足的水，然後放在爐灶上，點燃了火。藍的火苗“嘭”地一聲竄出，溫地著鍋底。我把火調到最小。粥，是要用“熬”的。這個字本，就充滿了時間的意味。急不得，快不得，必須給時間，給那持續而溫和的熱力。

等待粥的過程，是漫長而靜謐的。我沒有離開廚房，就搬了把椅子，坐在廚房門口，看著那口砂鍋。鍋是深褐的，陶的材質，上去有一種糙的溫潤。鍋蓋的邊緣，開始有細微的白汽嫋嫋升起，很慢，很淡。接著，我聽到了聲音。起初是極輕微的、幾乎不可聞的“咕嘟”聲，像是什麼小生在水底吐了一個泡泡。漸漸地，聲音集起來，“咕嘟，咕嘟”，節奏平穩，帶著一種滿足的、慵懶的意味。水汽也越來越多，從鍋蓋的隙裡鑽出來，在廚房溫暖的空氣裡盤旋，上升，最終消失在天花板下。

空氣裡開始瀰漫開一種味道。那是米被加熱、被水浸潤、澱開始糊化時，散發出的最原始的香氣。那香氣很淡，很乾淨，沒有任何修飾，就是一種純粹的、屬於穀的、土地般的芬芳。它不像任何調味品加工後的濃烈氣味，它只是存在，安靜地，不容置疑地，充滿了整個小小的廚房。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這口帶著米香的熱氣，順著鼻腔，進我的肺部，然後，以一種神奇的方式，彷彿熨帖了那從凌晨起就一直作痛的、搐過的胃。我的，像一個乾涸已久的、皸裂的土地，到了第一滴細雨，發出了無聲的、滿足的嘆息。

粥熬了一個多小時。期間我去切了姜，切極細的。姜的辛辣氣味，是另一種刺激，帶著一種醒神的、銳利的生命力。我又切了蔥花，蔥白和蔥綠分開，蔥綠切細細的末，像一小撮綠的星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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