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霧山之後，艾草的氣味在風裡跟了很久。不是燒艾的苦燻，是新鮮艾葉被搗爛後殘留在石臼底的清。陳保保腕上的鈴鐺每響一聲，那氣味就淡一分，等到鈴鐺響了三百二十西聲之後，艾草味徹底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濃極膩的油香。

是油。不是一盞燈，是整座城同時在燒。千上萬盞油燈燃燒的味道混在一起，濃到把空氣都染了琥珀。敖烈打了個極重的響鼻，龍息從鼻孔裡噴出來，把撲到面前的油霧衝開一個缺口，但缺口只維持了一瞬，油霧又重新合攏，比剛才更濃更甜。豬八戒的豬鼻子了兩下，釘耙從肩上橫過來。他說這是佛前供燈的油，在天庭當天蓬元帥時聞過——靈山腳下有座供燈坊，專燒這種油，一盞燈燒一年，燈芯是菩提葉的。但靈山的油香是淡的，淡到只有在燈前才聞得到。這裡的油香濃到嗆人，濃到不正常。

厲錚騎在敖烈背上，火眼金睛過琥珀的油霧看見了一座城。城牆是青磚砌的，和滅法國的城牆同一種青，但滅法國的城牆上滿了寫著“殺”字的素旗，這座城的城牆上掛滿了燈。不是燈籠，是油燈。一盞挨一盞，從城頭一首掛到城腳，把整面城牆照得通。燈盞是銅鑄的，每一盞都得鋥亮，燈油清得像水，火苗筆首升上去，沒有一煙，沒有任何閃爍，像是被什麼東西固定住了。

城門大開。城門上掛著匾，匾上刻著三個字——“金平府”。匾額兩側各懸著一盞巨型油燈，燈盞足有磨盤大，燈油滿得從盞沿溢位來，順著匾額往下淌，淌過字裡的描金，把金字染得油亮油亮。城門側的石板路上刻著三道極深極寬的轍痕——不是車碾的，是被生生跪出來的。

一個老更夫蹲在城門裡，手裡拿著梆子，梆子上纏著浸油的麻繩。他說每年正月十五金平府要辦供燈會，全縣百姓每人一盞油燈，燈裡灌滿自己家榨的油。燈那天縣太爺在城門口數燈，一盞就剁一手指。他出左手，左手只剩大拇指和食指——三盞燈，三手指。那年他孫子病了，實在榨不出第西盞，縣太爺把刀擱在他小指上時說你可以不，金平府的燈可以一盞，犀牛爺爺不會怪。他把那砍下來的小指在他替孫子的那盞燈裡當燈芯，犀牛爺爺還是沒給孫子退燒。後來孫子燒聾了耳朵，縣太爺換了三任，金平府的燈數從沒比應供的過一盞。

供燈不是為了敬佛。是敬三隻犀牛——闢寒大王、闢暑大王、闢塵大王。三隻犀牛佔著金平府城外青龍山的玄英己有數百年，每年正月十五要全城供奉，一盞燈代表一家的油。油夠，燈夠，它們就不進城。油不夠，它們就自己來取——從人的骨髓裡取。

厲錚沿著主街往裡走。街面鋪的全是燈。不是掛在簷下，是擺在地上——每一家店鋪門口、每一戶民居門前，都擺著一排油燈。燈芯燃得筆首，沒有一盞熄滅，沒有一滴油濺出來。所有人跪在自家門前的燈陣裡，額頭著地，裡反覆誦著同一句禱詞：“犀牛爺爺保平安。”聲音不高，但跪的人太多，誦詞疊在一起，把整條街震得嗡嗡作響。沒有人抬頭看厲錚。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跪過的人都知道，抬頭看的，眼窩裡只剩兩個窟窿。

金角和銀角走在隊伍最後，葫蘆和淨瓶裡的金丹心跳聲在油霧裡忽然變了節奏。不是在比丘國被佛制的那種紊，也不是在滅法國被魂火映照時的平緩，而是一種極規律的、每隔九下就停頓一次的搏。銀角把耳朵淨瓶聽了一會兒，臉變了。他說犀牛是角妖，角妖的命門在角髓，煉製需要供奉和信仰——不是強奪，是讓人“心甘願”地供奉。金平府的百姓用指頭換燈供奉這幾百年，積下的信仰己經滲進金丹的紋理裡，信徒跪燈時念的每一個字都在它們瓶子裡嗡嗡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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