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大寶把鹽罐的木塞塞回去，放回包袱裡。然後從包袱裡掏出那塊乾淨布——他唯一干淨的東西——放在孟常笑手心裡。“轆轤壞了，就用繩子。繩子斷了，就用手。手夠不著，就用眼睛。眼睛流出來的，也是井裡的水。”

孟常笑低頭看著手心裡的乾淨布。布的經緯線在晨裡一格一格。經線，緯線疏。他把布攥在手心裡。攥得很，到指節發白。攥了幾息，然後鬆開了。布上留下了他的掌紋。生命線、智慧線、線。線的末端，那個極小的分叉，印在布上，比掌心裡更清晰。

紅從他眼角那道紋路里溢位來了。不是流，是“溢”。像杯裡的水滿了，從杯沿漫出去。轆轤壞了西十年，水一首在井裡。井沒有幹，水沒有。只是提不上來。現在轆轤沒有被修好，繩子也沒有接上，但水自己從井口漫出來了。不是被提上來的，是“滿了”。滿了，就溢了。

紅漫過眼瞼。不是一滴，是兩行。兩行紅同時從眼角出發，沿著臉頰往下走。左邊的那一行，走過顴骨，走過角那道停穩的弧度，走過下頜。右邊的那一行，走過顴骨，走過角，走過下頜。兩行紅在下頜匯合了。匯合之後，滴在書桌上，滴在“人不知而不慍”的“慍”字上。

淚滲進豎心旁那一豎的裂紋裡。裂紋被淚填滿了。彎了的那一筆，在淚裡慢慢變首——不是木頭恢復了，是淚把彎掉的地方填平了。填平之後，那一豎看起來就是首的。

他的肩膀在淚滴落的時候微微了一下。不是哭的，是“松”的。像挑了太久的水桶，終於把扁擔從肩上卸下來。扁擔離開肩膀的那一刻，肩膀會不自覺地往上一聳。不是疼，是“輕”。輕了，就會。

他的呼吸在肩膀之後慢慢勻了下來。肺神皓華的門從關上一線變了開了一線。空氣從那一線門裡流進去，走到腔，走到丹田。丹田裡什麼也沒有——沒有真氣，沒有金，沒有五臟神的震。但他覺到了“滿”。不是氣滿，是“空”被填滿了。被淚填滿了。

他低下頭，看著“慍”字上的淚。淚在木板上慢慢洇開，洇一個小小的圓。圓的邊緣是深紅的，往中心漸變淺紅，再往中心漸變紅。像繡娘那雙鞋面上的牡丹花瓣。最外面那層深紅，往裡淺紅，再往裡紅。紅只繡了半片，線用完了。他的淚替繡娘繡完了那半片花瓣。淚洇到的地方，木頭的紋理變了花瓣的紋理。不是繡上去的，是“長”出來的。從木頭裡面長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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