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者離開之後的第三天，那塊嵌在蒸籠蓋凹槽裡的雲母終於把整張星圖了出來。不是一口氣出來的，是一層一層的。每一層都是蒸汽從竹蓋纖維裡升騰而起、穿過雲母部那道極細裂紋時，雲母被熱力推，將自己記住的故鄉軌道往更外圍剝開一圈——像一棵樹在春天把年裡存了整冬的水分一層一層還給新芽。

第一天出的只是辰從之國出發時的方向。銀河系邊緣那條極淡的銀旋臂，在雲母深被一比蠶還細的銀線標出起點。起點不是之國，是之國更外圍的一顆早就毀滅的星球——辰的母星。那道旋臂在雲母裡是暖金的，和辰留在之塔裡繞圈的一模一樣。何志遠用掃描對著雲母測了很久，發現那道暖金不是雲母本的，是一粒極細極細的之印記嵌在雲母晶深。不是辰刻意放進去的，是他離開母星時在碎石帶裡撿到這塊雲母，握在掌心裡焐了太久，掌心那粒暖金的不小心在雲母裂紋深留下了一道痕。

第二天出的是辰進獵戶座暗星軌道後逐者資料庫外圍的能量屏障分佈。那些冷藍區域麻麻疊在一起，每一層屏障之間只隔著比紙還薄的間隙。雲母把這些間隙的位置一個一個標出來——不是用，是用裂紋。雲母部那道極細的裂紋在蒸汽熱力下微微擴張，擴張的邊緣沿著蒸汽上升的軌跡在雲母表面畫出一道極淡的弧線，弧線的每一個拐彎都對應逐者屏障的一薄弱點。何志遠把這些拐彎一個一個錄平板，發現它們與之前從熒那裡得到的理論模型有七以上的吻合度，但更確——確到了單臺採集單元的巡邏間隙。辰不是一次突破屏障的。他是在逐者每次外出獵食、巡邏間隙短的那幾秒裡，一寸一寸往裡挪。挪了很久。多久，雲母沒有標，但何志遠據屏障層數和巡邏間隙推算出了一個數字。他沒有說出來，只是在平板上寫了一個數，然後把平板翻過去扣在膝蓋上。

第三天，也就是今天凌晨，雲母把最裡面那層了出來——那些在屏障部沉睡了太久的星們所在的確位置。核心理旁邊，那粒暖金周圍，麻麻地標著無數個極小的點符號。不是文字，是之印記。每一粒點都代表一束被逐者採集後困在資料庫裡的，在那粒暖金旁邊安安靜靜地排一層又一層的同心圓。那些同心圓不是逐者排列的，是它們自己靠過來的，像失散太久的飛蛾找到了唯一一盞不滅的燈。辰那粒暖金每繞一圈，那些被採集的就在它周圍多停留一息，靠得也更近一。三萬年來，它們把自己排了圍繞辰的星圖。

何志遠接到第三層星圖時，整個人安靜了一瞬。他坐在指揮車裡，平板螢幕上是從雲母第三層星圖解析出的完整獵戶座暗星軌道資料庫層結構圖——不是理論模型，不是推算軌跡，是辰用自己那粒暖金畫了三萬年的實測地圖。他把這張圖存進“回家”資料夾，備註欄寫了一段話：“實測資料與理論值最大偏差出現在核心層外圍——辰的在資料庫部自行為被採集的星開闢了一片低度區域。不是理隔離，是本的頻率共振讓採集誤判為‘己採集’，從而停止重複掃描。這片區域裡，所有被採集的都保住了自己的波長。辰不是站在那裡看護它們。他是頂在最前面，用自己的一遍一遍地替它們擋住逐者每次巡邏時掃過來的採集束。每擋一次，他自己的就被採集走極其細微的一。那片低度區域的範圍每擴大一寸，辰的就薄一層。擋了足夠久，現在他的己經薄到幾乎明——但他還在那裡，一步都沒有退。那片區域裡每一束都是完整的，只有他自己的快要用盡了。”

他把這段備註存好，關掉平板，在指揮車裡坐了很久。窗外海面正在漲，水漫過礁石的聲音從遠傳來，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極深的水底緩慢地敲一面鼓。

趙硯在天還沒亮時就醒了。他坐在床沿，把狙擊槍拆開，零件按照大小順序排在床單上。拆到槍管時，絨布過那個痕落過千分之一秒的位置——辰的在槍管裡亮過的那道痕跡。他得很慢，慢到絨布纖維與膛線之間的聲在凌晨的寂靜裡一清二楚。完之後他沒有立刻裝回去，而是把槍管舉到眼前，閉上一隻眼，用另一隻眼從槍膛往槍口看。槍管裡那道痕很淡，淡到只有在某個特定角度下才能看見一線極細極細的暖金——那是辰的在千分之一秒裡過膛線壁時留下的溫度。不是理溫度，是本在金屬晶格里激發的極微量自由電子還在以辰那粒的原始頻率極緩慢極緩慢地振盪。他把槍管放到一旁，拿起那枚教練彈。彈頭朝上，底火上的擊針凹痕在未亮的晨裡是極小的一個暗點。他把彈頭旋下來，往彈頭腔裡注進今天的第三滴——不是林哲給的那粒，是每天凌晨三點他拆槍時指尖按在槍管那道暖金痕跡上，辰的從膛線滲進他指紋壑，再從他指紋壑裡被搪瓷杯裡的熱水蒸氣蒸出來，凝在杯底那行繁字筆畫隙裡的一小滴極淡極淡的溶。水蒸氣會把那行繁字微量的搪瓷末一起帶下來一小撮，他用指尖蘸起來，把混合了墨痕微塵的這滴輕輕抹進彈頭腔裡。彈頭腔己經很重了，重到比普通教練彈沉了一。他把彈頭重新旋迴去，旋，把這枚越來越重的子彈放在枕頭下面，把裝在搪瓷盤裡的兩條面魚端到指揮車旁邊。

何志遠接過面魚，咬了一口，面心裡那一小塊白在齒間彈開來，混著白菜豬餡的湯湧進舌。他嚼著，把腳搭在作檯邊緣。作檯上並排擺著三個杯子——搪瓷杯、玻璃杯、陶瓷杯。搪瓷杯是趙硯的，杯底那行繁字的筆畫隙裡還殘留著今早凝過的最後一丁點水垢。玻璃杯是何志遠自己的，杯壁上有一層極薄的水漬，是他昨晚喝水時留下的印子。陶瓷杯是陳明的，杯底咖啡漬己經很淡了，淡到幾乎看不出——陳明己經換了淺烘豆。三個杯子在凌晨的指揮車裡安安靜靜地並排站著，杯口都朝著西北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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