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川遙端起來夾了一個放進裡。貓耳朵很小，剛好一口一個。嚼下去的時候面片在齒間極輕地彈了一下——不是，是彈。醒的時間短，麵筋還沒完全鬆弛，嚼起來需要多用一點點力。那一點點力讓面片的味道在裡停留得更久。把碗裡最後一個貓耳朵吃掉，碗底剩了一小口湯。湯是醬油、醋和香油混在麵湯裡形的極淡的醬，把碗端起來喝乾淨。

“張師傅。貓耳朵是面最早的部分。那最晚的是什麼？”

老張把醒好的麵糰從溼佈下取出來放在案板上，用擀麵杖從中間往西邊擀。麵皮在擀麵杖下一圈一圈變薄，薄到能過麵皮看見案板的木紋。“最晚的是面心裡那一小塊。擀到最薄的時候，麵皮邊緣己經明瞭，中間還有一小塊雲朵狀的白。那一小塊白要再擀十幾下才能擀薄。它最晚，但它最韌。整張麵皮能擀到多薄，不取決於最早的那些邊緣，取決於那一小塊最晚的面心。它什麼時候薄了，整張麵皮什麼時候就了。”

他把擀好的麵皮疊起來切麵條，抖散，撒上乾麵。麵條在案板上像一匹極薄的布被疊了很多層之後切開的樣子。“你父親接住你肩膀那一下，不是最早的。是他活到西十多歲，把面心裡那一小塊白擀薄了之後，才的。”

夏川遙把空碗放回出餐口。從口袋裡掏出那團過又平的保鮮攤開，裡面是空的。“這個保鮮，我父親以前也有一張。不是保鮮，是包花生糖的玻璃紙。他把糖耳朵單獨切給我的時候，用玻璃紙包好放在我書包旁邊。我放學回來玻璃紙上沾著糖渣，他把玻璃紙收走洗乾淨晾乾，第二天再用。用到後來，玻璃紙上的摺痕多到對著看像一張地圖。”把保鮮疊好放回口袋。“他走之後我收拾他東西，在屜裡找到那張玻璃紙，折得整整齊齊，夾在他修船用的筆記本里。筆記本上記著每次出海修船的日期、船號、修理部位。最後一頁記的不是船，是——‘遙今天跑了三公里，跑到最後往我這邊傾了一步。’”

老張把切好的麵條用紗布蓋上。他把圍往上提了提。“他記得的不是你跑了多。是你往他那邊傾的那一步。”

“嗯。那一步，他把面心裡那一小塊白擀薄了。”

傍晚，風從海上來得比白天更猛。海面上起了白頭浪，漁船全部回港，竹排上的海帶被收起來，只剩空竹排在浪裡起伏。林哲坐在跑道邊的長凳上，風把他剛跑完十公里的汗全部吹乾，皮表面留下一層極細的鹽霜。他用手指在手背上畫了一下，鹽霜被畫開，出下面被汗泡的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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